鲫鱼背内里幽深逼仄,岩隙仅容一马过身,腐殖层积成的黑泥没至马蹄。马蹄每踏入泥中,便会激起一股腥臭,内里还渗着硫磺煞气,这正是折了无数人马的“阴阳胶”。十二匹川马走成一字长蛇阵,马蹄踩着前人楔进泥里的岩板踏脚上,每两块踏脚间距二尺七寸,恰是驮盐马匹最稳妥的跨幅。错不得半分,错一蹄就得踏空,叫那粘稠的阴阳胶缠住蹄子。虽说未时三刻的死限如催命符般悬在头顶,可若是急中出乱便会更险三分。亏得川马都是驯得精熟的,前蹄刚离岩,后蹄就补上,踏得严丝合缝。 初入险道,陈墨远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走出一里地后,竟品出些滋味:看那马耳朵尖,每抖动三下,必是换蹄之时,活似踩着无声的锣鼓点。首粒避瘴丸化得净了,他忙咬破蜡封含住第二丸,辛苦之气直窜出来,天灵盖清明如洗。他连喘气都刻意压下半分,生怕惊扰了胯下马匹。这畜生灵性得很,背上人一慌神,蹄下分寸便会乱。 行至鲫鱼背中段,陈墨远忽见前路上竖着半截马腿。那青骢马毛色尚新,蹄铁寒光犹在,马腹却被硫磺结晶蚀出蜂窝状的孔洞。吴老岩甩出绳镖勾开落叶堆,十余具新尸赫然横陈于路上,人畜皆呈诡异的蜷缩之态,死状极为不堪,盐包上的“泸州万盛”商号的朱红印记尚未褪尽。陈墨远强自压抑着反胃,转眼看到石娃也是脸色苍白。 “作孽!”吴老岩翻身下马,掏出香炉测了测风向,急声道:“快到未时了,瘴气正在回涌,手脚麻利些!”众镖师以布巾裹手,屏住呼吸,合力将尸首拖至岩壁凹处,将尸体摆成头朝出口的方位,又在岩缝插了三柱避煞香点燃,以祭这黄泉路上之人。陈墨远目光扫过新死马匹的鞍囊,里头竟还藏着包云土。这分明是盐商为补亏空,暗挟烟土铤而走险的把戏。 原来自护国军兴,川盐出蜀的千年水道便陡生变故。滇军扼住泸州至宜宾段江域,川军又死守夔门盐关,东西两头竟成铁锁横江之势。精明盐商遂改走永宁河纤道,经赤水河入黔,再借乌江走纤、武陵攀崖、酉水换船,兜个极大的圈子,最终经沅水入洞庭。这条新辟的盐道虽避开了官军税卡,却要直面二十里的落魂涧。初入行的马帮不晓得厉害,生瓜蛋子们摊开地图指指点点:“乌江到酉水不过两指宽!”却不知这两指间横着落魂涧,涧里沤了千年的瘴气,专吞那些不谙山势地理的愣头青。有不知避蛇被毒蛇咬的,有避瘴药配方不灵的,更有些不信邪的,偏要不顾时辰硬闯鲫鱼背,终都化作了这生死道上的触目惊心的路标。 待清出通道,香炉盘香已燃至未时初刻。吴老岩耳廓微动,凝神细听,但闻狭路深处传来细碎的马蹄声,似有后来者踩着他们刚楔实的踏脚岩板赶来。老赵冷笑道:“又是批要钱不要命的雏儿。” “顾不上了!”吴老岩断然道,“此地已误了时辰,须在后程全力抢回!”他翻身上马,斩钉截铁地发令道:“改走飞猿道!人贴马腹外侧,抓紧镫里藏身!” 十二匹川马闻令竟人立而起,前蹄死死扒住页岩棱。陈墨远只觉天地倒转,整个人悬在驮架外侧,脚尖堪堪擦着下方半丈处正嘶嘶冒泡的硫磺泉。这飞猿道实则是千层岩挤压出的天然凹槽,形如巨斧劈出的裂痕。陈墨远鼻尖紧抵着马腹,嗅到牲口毛孔里渗出的汗气和热气。这些川马自幼在武陵山千仞绝壁上驯养,早已练就了“岩壁行走”的绝技。 “收腹!”前方传来一声断喝。陈墨远急忙收腹缩腿,但见岩隙陡然收窄,凸出的页岩如犬牙交错。马匹竟能缩骨般侧身挤过,沉重的驮货擦刮着嶙峋石棱,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陈墨远十指死死抠住鞍桥,后腰悬空无处着力,随时觉得自己整个人要坠下去。 这镫里藏身的技法,还是两天前仓促习得的。当时马队正在一处溪边草地歇脚,吴老岩叼着烟杆,看他与石娃给马匹刷毛。“两个后生,闲着也是闲着。”老马锅头突然用烟杆敲了敲溪石,“过来学个鹞子翻身。”说着,人已翻身倒挂在马腹下,斑白鬓角几乎擦着溪水,惊得石娃手里的鬃刷都掉了。 陈墨远记得自己初次尝试时,躯体僵直,活像只翻不过身的竹节虫。倒是石娃灵巧,三两个起伏便能稳稳贴住马腹,还冲他挤眼睛:“墨远哥,你怕不是腰带系得太紧啦!” “莫笑他。”吴老岩甩出绳镖稳住陈墨远摇晃的身形,手指引着他的脚踝卡进脚镫,“川马腰劲足,你脚踝要镫里卡牢,得顺着它起落的势,像船过浪头那样......” 此刻,灰紫的瘴雾再度弥漫升腾,渐渐漫上眼眶,视线开始模糊。陈墨远却福至心灵,本能地屈起左膝,脚跟精准卡进马镫的凹槽里,这正是吴老岩说的“借镫锁踝”。这下整个人就稳住了,跟随着马身起伏也不会掉落。 石娃的枣骝马突然一个打滑,后蹄悬空乱蹬。千钧一发之际,周黑子甩出鞭子缠住马尾,“唰”地缠住马尾,拼死拽住,自己却因此被带得一个趔趄,险些坠下去。老赵眼疾手快,三枚钢镖“叮叮叮“连珠射出,深深嵌入岩壁,瞬间为周黑子搭出个临时踏脚点。马队整体为之一滞,香炉已燃至未时二刻。但见前方三丈处,页岩裂成的豁口透进一线稀薄天光,那里正是鲫鱼背的出口。而众人身后的来路上,原本被午时风撕开的瘴气正如粘稠的沥青,顺着壶形地貌缓缓回填。 此时方显出,这鲫鱼背实是天地造化的一鼎毒炉。地底三丈腐殖层沤出柏油般的毒沼气,嘶嘶上渗,此之谓地阴煞;岩隙中的硫磺泉,蒸腾起淡黄的酸雾,沿页岩节理横向绞缠,此之谓中流火;壶形穹顶如倒扣的药罐,将午时残留的余毒冷却成灰紫云絮,倒灌沉降,此之谓天罗烟。天、地、中三股毒瘴,即将在这狭窄壶腹中交汇合拢。 “贴壁而行!马头朝东!”吴老岩令出如电,陈墨远的脸颊几乎蹭到粗糙的岩壁。豁口外的天光忽明忽暗,他在颠簸中,双眼如被一层七彩油膜覆盖,所见之物皆扭曲斑斓。朽木碎屑在瘴气中浮沉,如同毒海表面翻涌的泡沫。他神思昏昏,五内如沸,只凭一股意志死命攥紧马鞍,生怕松了半分便永坠这阿鼻地狱。 最后一匹灰白瘦马挣扎着挤出豁口时,香炉里的盘香堪堪燃至未时三刻。吴老岩扬鞭劈开豁口外头最后一道瘴幕,众人眼前豁然开朗。末段虚坑区虽然满地陷阱,但山风已能卷走七成毒气。陈墨远抢进一口裹着松针涩味的清气,喉头腥甜尽去,这才算挣出了鬼门关。 马队并未就此停住,吴老岩策着头马继续碎步疾趋,直待翻过了一片布满孔洞的龟背岩,方始勒马道:“此地玄武岩密实,毒瘴钻不透。”话音未落,一阵穿堂风掠过龟背岩上的孔洞,奏出凄厉之声,恍若葬身瘴壑的亡魂在哭嚎。 众人下马稍歇,各自服了粒避瘴丸,又给汗津津的马匹仔细涂抹了一遍马王膏。刚从毒瘴深处挣出来,这番措施是防着瘴毒反扑。驮架沿路颠得松散,须拿牛筋绳捆扎牢固;各人松脱的绑腿行缠,也紧过三道麻线结。待人与牲口灌下几口淡盐花水,喘息稍定,这才重新催马启程。 石娃本来苍白欲吐,这会子缓过气来,总算透出些活人血色。他揪着衣襟,声音兀自打颤:“墨远哥,得亏是跟着吴当家的他们......要单凭我们两个,怕是要困死在这深山里喽。” 陈墨远喉头一哽,想起自己当初计划行程时那份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那会子满心盘算着如何抄近道省脚程,哪曾料到这路途竟险恶至斯。他念及后头要和石娃两人翻越雪峰山垭口,还不晓得会有几多磋磨。他下意识地攥紧了一把粗硬的马鬃毛,暗自发狠:这一路定要紧紧跟着马帮,多看多学,多讨教些保命的经验。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不能一世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