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时,东南方突然传来猿啼。吴老岩侧耳细听:“短三声长两声,是过山猴在逃命。”他立刻唤醒众人,“涧底瘴气散了,猿猴才敢迁窝,趁这空隙速速喂马吃早饭。” 马队行动迅速,辰时未至便已抵达落魂涧入口。这武陵山深处的落魂涧,乃是因地壳运动挤压出的二十里嶂谷,是自龚滩通往酉阳城的隐秘通道。两侧壁立千仞,皆为石灰岩层层叠压而成。谷底积着丈余厚的腐殖层,硫磺泉从页岩裂隙处渗出,与朽叶毒涎混作斑斓瘴气,终年弥漫。最险处在中段“鲫鱼背”,此处岩层拱起如鱼脊,壶形地貌中间大出口小,将毒瘴牢牢锁在谷中,聚而不散,唯有正午阳盛之际,或可趁隙强渡。 吴老岩令众人勒马。他掏出黑陶瓶,每人分得三粒黢黑药丸:“压在舌根处莫要吞咽,化完一粒再续一粒。”那避瘴丸甫入口腔,陈墨远便觉一股辛苦味直冲天灵盖,喉头却顿时生出一派清凉。马匹也被抹上“马王膏”。镖师们抠出坛中青灰色药膏,沿着马唇、耳廓、鼻孔涂抹,牲口们被刺激得直甩鬃毛。 吴老岩甩响马鞭,三短一长的脆响,十二匹驮马齐刷刷收蹄。他解下包头帕当令旗,在砂岩上铺开张硝制过的牛皮地图:“诸位听好——此去酉阳城还有二十里落魂涧。分三段走:头七里瘴浅,骑快马通过,辰时三刻进涧,务必在午时初刻前赶到青岩碑处。中间五里鲫鱼背,地形狭窄需下马牵行,须待午时正瘴气稀薄时方可进入,未时三刻前必须出来,记准了!末八里看着平坦,实则遍布虚坑,千万小心,莫要陷了蹄子。” 为着减少在涧内的言语交谈,吴老岩定下几道手势:平掌下压是落鞍,三指搓捻是补药丸,又添了翻身上马、撒蹄疾走、收缰缓行、勒马止步、伏地避瘴这些动作,皆是利落分明,一望便知。尤其是有个避风的动作,人和马都要面贴岩壁来躲避带瘴气的罡风。吴老岩要求众人见此手势一定要迅速反应,稍有迟缓,便会有性命之忧。 说罢,吴老岩自鞍囊取出个黄铜香炉,炉身铸着二十四道凹纹,对应着时辰刻度。炉内盘香以武陵山特产的雷公藤粉末为主,掺着雄黄粉、蜈蚣末,香体盘如虬龙。此香遇瘴气则烟色转青,正是排帮先辈与马帮合研的过山香,兼有计时、避瘴、示警等诸多用场。 万事皆备,吴老岩一按马鞍翻身上马,“我走头马引路,老赵押尾,其余人按驮货轻重穿插排开。” 吴老岩骑着头马刚冲进涧口,便见腐叶堆里窜出三条烙铁头蛇,蛇身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鳞片棕褐色。老赵眼疾手快甩出三枚钢镖,将蛇头钉在岩壁上,镖尾红绸犹自簌簌而抖。 马队沿着涧底小径碎步快走,陈墨远只觉得鞍鞯硌得尾椎生疼。这川马虽矮壮如磨盘,四蹄却能精准点踏着岩棱走,只是山道乱石嶙峋,人在马背上被颠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前头吴老岩突然打出疾走令,十二匹马应声转为撒蹄疾走。马蹄铁在青灰岩上蹭出一串火星,活似一群岩羊溜过绝壁。原来是前方岩道上方乱石悬危,马帮需贴壁疾行以迅速通过落石区。 行过三里入页岩区,岩层裂成刀刃状竖棱。马队如走在梅花桩上,幸亏川马灵活又敦实。陈墨远攥紧缰绳,眼见石娃的枣骝马后蹄打滑,半个马蹄卡进岩缝。离他最近的周黑子甩出绳镖缠住马腿,借力一扯,才将马蹄扯出来。崖顶忽地坠下团物事,原是岩燕巢被马蹄震松了,碎石裹着鸟粪砸下,溅到人脸上腥臭难当。 又行三四里,前方涧道涌来绵绵不绝的黄雾,众人急系布巾蒙住口鼻。行得近了,青岩碑赫然从硫磺泉蒸腾的水汽中浮出,碑身斑驳,碑文早被硫磺雾气蚀得筋骨尽销,唯余几道刀劈斧凿的凹痕,倒与周遭的嶙峋页岩浑然一体。碗口粗的泉眼在碑左三丈处沸腾翻滚,硫磺结晶如獠牙般突刺在岩隙间。 十二匹川马湿鬃贴颈,口角泛着白沫,远远避着硫磺泉,贴在对侧岩壁下。陈墨远滚鞍落地时,粗布裤下的绑腿已松脱半截。他蹲身紧了紧绑腿。连颠许久山路,腿上肌肉早就发木了。那边老张正掰开马唇补药,激得那马直甩头喷白沫。石娃下马转悠了几步,刚凑近硫磺泉就被厉声喝住:“作死么!这黄汤子蚀得穿牛皮!站远点!” 青岩碑乃是五十余年前马帮先辈用整块一丈多高的青岩所立。碑顶原嵌着七枚青铜龙骨钉,按北斗状排列。午时日光直射时,钉影会咬住碑底暗槽,恰似钥匙入孔。老辈马锅头传下口诀:“龙骨合日影,铁蹄踏鱼脊”,说的便是要等钉影归位时才敢闯鲫鱼背。 而今青铜钉早化为乌有,只余七个孔洞,碑面仍残存着朱砂填刻的篆文。凑近细看,尚能辨出“午”字的末笔,“险”字的阜字旁。而何时能入,何时须出的诀窍,也只存在于马帮的口口相传中了。 吴老岩扫了眼计时香炉,离正午只差不到一刻钟。他抬眼望了望日头,朝老赵斜挑下巴颏,方向正对着青岩碑。老赵会意,从牛皮囊里抽出三根桃木签子,端端正正楔入碑面石孔。日头毒得很,木签影儿蚰蜒似的往碑底暗槽里爬,老赵半跪着,着意看木签影子,慢慢要跟碑底暗槽重合了。 影线刚卡进槽纹,老赵喉头突然滚出声短促的鹞哨。原来这青岩碑的日晷之法,比香火计时更能测准天时。碑底暗槽乃是阴阳先生刻的晷线,木影咬合暗槽时,一天的正午时分便到了。 鲫鱼背内立时响起尖利的嘨叫声。吴老岩闻声双掌拍上岩壁,打出避风手令。众人齐刷刷地面朝岩壁,贴住凹陷处,连马匹都被勒着嚼子压向石壁。罡风卷着瘴气从隘口扑出,谷中斑斓瘴气竟被扯成缕缕丝絮。陈墨远面颊抵着冷岩,斜眼瞅见硫磺泉上那团黄云被风扯得稀烂。测时辰的香炉搁在道中央,青烟乱舞。吴老岩眯眼盯着那香烟的走势。约莫半炷香光景,啸音渐弱。谷中瘴气竟似褪去了七成,香炉里的青烟复又袅袅盘旋上升。 这武陵山脉落魂涧鲫鱼背段的午时罡风,乃是因地势与地气之多重原因所致。日头近午时,谷底三丈厚的腐殖层受热蒸腾,硫化沼气裹着毒瘴上涌,而两侧岩壁仍蓄着晨间凉气。冷热气流在这壶形隘口轰然对撞,形成一股自谷底向山口猛烈喷射的穿堂风。这股罡风过处,既将沉积毒雾撕碎抬升,又因隘口骤然收窄,风速倍增,方能暂清谷中瘴气。 吴老岩数过香炉凹纹,估摸着风头已过尽了,一个鹞子翻身跃上马背。他缰绳轻抖,一声清嘨,十二匹川马齐刷刷昂头,连马铃都响得整齐划一。 陈墨远此时恍然大悟,原来这马帮是借了鲫鱼背的午时罡风撕开毒瘴,硬生生从阎王爷指缝里抢出个把时辰的活路。非要在午时前掐准日影、盯死香头,图的就是在风尾将散未散之际闯进去。若是有须臾差池,等瘴气回填就再难脱身。而午时风刚刮来时,也要掐准时刻让人畜贴着岩壁避过风头,才能免了被毒风刮着非死即伤的下场。这般掐时辰的功夫,没走过百八十趟生死道,断然摸不透其中关窍。也不知是拿了多少人命垫脚,才试出这条血淋淋的通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