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陈顺昌号遂宁分号的天井里,青砖地上还凝着夜露。高掌柜立在柜台前提笔蘸墨记账,忽听得门栓响动,伙计提着竹编食盒小跑进来,装的是油茶和酱肉包子,新炸的馓子香,酱肉香混着椒麻香气漫过整个院落。 “摆起东厢八仙桌。”高掌柜顺道提笔在“杂支”项下添了三十文钱数。长寿刚帮着妹子摆好筷箸,正要拉她溜出去,却被陈墨远截住:“你们还是客,坐下一起吃。” 高掌柜适时从钱柜拈出两块大洋交到长寿手里,“少东家特地吩咐的安家费,以后每月从月例里扣半块大洋,四个月清账。”长寿把钱塞到妹子手里叫她好生收好,冲着主桌深躬到底:“谢...谢少东家!” 李铁牛叼着酱肉包子起哄:“长寿,可莫学前街的王二麻子,领了安家费转头赌个精光!”满堂哄笑里,长寿耳尖红得发亮。陈墨远吃罢早饭,撂下茶碗对长寿道:“去找件齐整布衫套上,过一刻随我往东门走趟。” 石娃和李铁牛左右无事,陪着阿萸到街市杂货铺置办些家什物件。长寿在外头等了两柱香的时间,陈墨远才从账房里出来,却并未往东门,反是带着长寿,折身往北边的巷子里去了。 陈墨远自账房转出时已换了装束:竹青细布长衫浆洗得挺括,腰间束一条玄色绦带。虽是新裁的料子,却特意选了暗纹棉布,远看与寻常商贾无异。脚下的千层底布鞋沾了些黄泥,倒显出几分风尘仆仆的模样。 赵把头早在北巷转角候着,褪去行船时的短褐打扮,换了件对襟靛蓝布衫。见陈墨远过来,用烟锅杆往东边码头方向虚点:“少东家且随我来,罗家船帮的码头就在前街龙王庙后身。” 转过两道青石阶,但见临江高地上筑着三进院落。头进院门悬着“镇川堂”黑漆匾额,穿堂风里飘着桐油与浸透了江水的缆绳的混合气息。两个赤膊汉子正在天井里修补船帆,见赵把头亮出腰牌,忙朝里间吆喝:“潼川总号的赵五爷到!” 里间迎出个精瘦汉子,袖口挽起露出靛青船锚刺青,抱拳时拇指内扣,这正是川江船帮的见面礼:“赵老哥难得在遂宁上岸,这位是...” “潼川陈顺昌号的少东家。”赵把头拿着烟杆在掌中一转,“劳烦通禀王管事,就说有桩涪江急流里的买卖,想借永和公的篙杆探探深浅。” 精瘦汉子眼神微动,忽然抬掌虚劈道:“三江四海浪打浪?” “五湖明月照罗堂。”赵把头应得干脆。汉子神色愈恭,侧身引着二人穿过堆满货箱的后院,来到临江的耳房。 耳房里坐着个疤脸老者,正在铜盆里煮着麻辣鳝鱼,见人进来也不起身,手腕一抖,三枚铜钱“夺夺夺”钉在门槛上,声势夺人道:“赵老五,堂前青石不渡无名客。” 赵把头上前半步道:“王管事,潼川府的都知道,陈家老爷跟罗家老爷是过命的交情。陈少东家与罗二爷也交好。” 老者这才点点头,匕首却突然挑向陈墨远腰间褡裢:“生客带什么压舱石?” “压舱石没有,倒有块虎头印。”陈墨远从容解下褡裢,取出半枚虎头铜印,这正是陈家商号历代东家执掌的“分柜印”,印面阴刻“陈顺昌”三字,裂痕处可与他父亲所持另半枚严丝合扣。 老者查验过,转身从神龛暗格抽出一本发黄册子。他将这本《江湖海底簿》翻开至“潼川商帮“条目,册页上拓印着完整的虎头印鉴。他持印比对完,将印泥放在陈墨远手边道:“劳烦少东家按个斗记。” 陈墨远按完手印,收印入怀时顺势侧身道:“罗二爷托我带这后生认认江湖门槛。” 老者目光如电扫向长寿,匕首“唰”地横在他胸前:“生瓜蛋子也想进忠义堂?” 长寿心头一紧,忙从裤腰暗袋里掏出罗二爷给的竹牌道:“这是罗二爷给我的信物…” 老者细细验过,继而朗声大笑。墙边樟木柜应声移开,露出条通往江岸的暗道:“陈少东家请!永和公刘三爷此刻正在望江楼。” 江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陈墨远按住被吹起的长衫下摆。码头上,七八条柏木快船正升着永和公的杏黄旗,船头汉子们腰间的短刀泛着冷铁青光。 望江楼飞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三楼花厅的湘妃竹帘半卷,永和公龙头大爷刘三爷正捏着紫铜水烟袋,帘外江景尽收眼底。虽是永和公口的龙头大爷,偏生道上的朋友都习惯依照族中序齿称他作“刘三爷”。 陈墨远刚踏进门槛,两把雪亮的鬼头刀便交叉架在颈前,同时沉声喝道:“堂前亮底!”“潼川陈顺昌号少东家前来拜码头。”陈墨远面不改色,朗声对答。两名精壮汉子从屏风后转出,手法老练地拍过陈墨远与长寿周身。陈墨远的褡裢、长寿裤腰暗袋里的竹牌俱被取出搁在托盘,连衣领袖口的夹层都捏过几遍。搜身汉子朝刘三爷微一摇头示意无刃器,鬼头刀方才撤去。 陈墨远叉手朝刘三爷行个商帮礼,撩袍在客座黄花梨圈椅上落了身,长寿垂手侍立在后。陈墨远单刀直入:“今日在下冒昧前来来拜码头,是想跟永和公讨个联手。”于是便将曹家勾连三河帮替滇军走黑货的勾当细细剖白,提及罗二爷的人早已在涪江各码头暗中盯梢。“昨日在遂宁西街桐油坊查着新账,他们借着运桐籽夹带军械。烦请贵帮弟兄查实线索后,‘透漏’给川军稽查队的长官。” 刘三爷指节在桌上连敲三记:“陈家世代走清白商道,今日要趟这浑水?” 陈墨远正色道:“清门户揭阴私,正是守商道的本分。” 刘三爷从牙缝里滋出股烟气:“永和公又凭啥子替陈家当刀使?” “是要给永和公送桩富贵。三河帮占着贵帮七处老码头,当年龙宝山沉船的旧账也该清一清了。”陈墨远将茶盏放在案上,“只要拿到官军剿匪的批红,涪江十二道水卡的话事旗就能换成永和公的杏黄幡。香炉滩每过一船盐,贵帮抽的‘水钱’可比现在多这个数。”他竖起三根手指。 刘三爷眯起眼:“那你陈家得什么利?” 陈墨远微笑以对:“陈家但求两桩事,一请公口弟兄高抬贵手,容陈家货船插杏黄旗过卡,分文不取水脚钱。二则,烦请三爷递证据时捎带句话:陈家不求别的表彰,只求陈顺昌号豆豉能列入军需名录。” 刘三爷烟袋锅悬在半空,青白烟气漫散开来。他忽将紫铜烟袋往案上重重一顿,惊起竹帘外两只江鸥。 他起身踱到江景窗前,靛蓝绸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陈少爷可知龙宝山沉船时,永和公折了多少弟兄?这笔债,老子日思夜想,终于有机会报仇了。今日这桩买卖,我答应你!” 刘三爷转到陈墨远身前,铁钳般的手拍在他肩头:“以前听说潼川陈家麒麟儿,我原当是奉承话。今日一见,果然后生可畏!”又朝长寿掷去个油纸包,“把这火边子牛肉带给赵五,就说他荐的人情我嚼着对味!” 待长寿往怀里揣好油纸包,刘三爷说道:“你跟我来。”长寿看向陈墨远,见其点头,于是跟着刘三爷穿过一段长长的暗道,出来便是一个大庭院。穿过三道月洞门,但见正厅梁上悬着“汉留千秋”的匾额,匾下供着关公像,香案两侧分列八把交椅。此处便是永和公在遂宁的公所了。 青石板上沁着水汽,长寿跟在刘三爷身后,听得见自己心跳与江涛共鸣。转过最后一道月洞门时,两柄钢叉突然交叉拦在胸前,持叉汉子声如裂帛:“过龙门!” 刘三爷退后半步,袖手而立。长寿会意,一名汉子解下他腰间布带将他双眼蒙住。黑暗中,咸腥江风里忽掺进硫磺味,紧接着三支火箭贴着头皮掠过,钉在身后木柱上噼啪作响。 “川江十八滩?”有人厉喝。 “滩滩见忠胆!”长寿脱口而出罗二爷教的口诀,耳畔听得钢叉撤去的瞬间,左膝窝突遭重击。他踉跄跪地时顺势翻掌撑住青砖,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灼痛,满地上竟洒着粗盐粒。 “跪香!”随着这声喝令,三支拇指粗的线香插进盐粒。长寿膝行向前,线香火星在裤管烫出焦痕。正厅门槛高及腰际,他垂首叩门三响,额角沾上了门环锈迹。 “抬头!”蒙眼布被猛然扯落。长寿瞳孔骤缩,关公像前八把交椅空空荡荡,却见七名赤膊汉子持刀围成半圆,刀刃皆朝自己咽喉方向。刘三爷的声音从神龛后传来:“七煞锁喉阵,敢闯否?” 疤脸王管事突然从梁上抛下柄带鞘匕首,“当啷”一声砸在青砖上:“用这匕首破阵!” 长寿不及细想,反手拔刀出鞘,只见寒光起处,七串铜钱应声而落。原来七把刀上皆系着红绳,吊着七串铜钱。 “好个一招落七星!”疤脸王管事从梁上翻下,将铜钱收捡起来,“这后生眼里看得见出路,手上握得住分寸。” 突然又有三枚铁蒺藜射向关公像,长寿不假思索纵身扑救,左肩擦过香案带翻烛台。滚烫蜡油泼在手背上,他闷哼一声,咬牙将烛台扶正。 “遇险救神,勇敢忠义。”刘三爷踱步而出笑道,“够格当暗桩。” 关公像前很快摆上酒碗,刘三爷割破自己和长寿的食指,将血滴入碗中:“今日收长寿为‘巡江老幺’,专司涪江暗桩。头桩差事,保着潼川陈少东家周全,送出遂宁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