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21章 遂宁分号

  一行人抵达遂宁城门时,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陈墨远领着众人趁夜来到陈家分号门前,但见铺面早已闭门落锁,唯有门前灯笼摇曳生辉。陈墨远叩响门环,正是高掌柜亲自应门,见是陈墨远,又惊又喜,连声问起大老爷、二老爷、五老爷、六老爷安好,又问玄灵姑娘近况如何。听闻少东家前几日方启程往梅山去,万没料到竟夤夜抵达分号。   待叙过礼,高掌柜娘子来张罗饭食。高掌柜道铺面俱已落栓,且委屈各位用碗素面将就一回。   “端阳节原该吃粽子应景,只是这更深夜静的,糯米食落肚怕要滞气作胀,还是汤汤水热的面条熨帖。”   高家娘子手脚极是利落,素面调得讲究,红油汪着碧盈盈的菜秧子,热气腾起来勾得人舌底生津。众人腹中早已饥了,霎时风卷残云吃了个精光。   此时高掌柜安排了伙计带赵把头、李铁牛和石娃去后院厢房歇息。陈墨远引荐长寿兄妹二人,言道兄长长寿可留在柜上听差,其妹巧娘素善女红刺绣,烦请掌柜娘子代为引荐,往城中绣坊谋个差事。   高掌柜含笑应道:“此事好办,只是需先查验长寿兄妹的路引文书。”话音未落,却见长寿面有难色。陈墨远见状,当即移步上前,附耳低语数言。高掌柜听罢,神色微凝,旋即又舒展眉头,点头道:“既是少东家如此吩咐,老朽自当周全。”   待安顿好长寿兄妹,陈墨远与高掌柜转到后堂。遂宁分号不设窖坊,专管发卖潼川老号运来的豆豉。此间掌柜除却买卖营生,还兼着消息桩子的差事,把本地并重庆府一带的商情动向,按月写成密信送往潼川总号。   陈墨远将青瓷盏搁在酸枝木方几上,盏底与几面相碰的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潼川各房如今是十二双手同搅一锅粥,恨不能窖场里杂役抬个筐都要经三方画押。二叔六叔这招‘移花接木’使得妙,把五房安插的账房先生,倒全数打发到泸州新号去了。”他抬眼看看高掌柜道,“保不齐过几日,还要往你这遂宁分号塞人。”   高掌柜提壶续水,水流如银线入盏:“今早接的调令,五房那位王账房带着两个学徒,说是后日就到遂宁。”   陈墨远指尖捻着青瓷盏盖,茶烟漫过眉梢:“五房在遂宁西街开的桐油坊,这两月可还安分?”   “正要说道这个!”高掌柜从抽屉里拿出本蓝皮账册,“他们从大足收的桐籽,价钱比市面足足要高两成,收量却只增不减。”他翻到某页的批注,“我遣人打探过,原是跟三河帮的漕船搭了伙,借着运军粮的旗号夹带私货。这桐油坊,怕只是个幌子。”   “这就对了!”陈墨远猛地一击掌,茶盏里的春茶荡出涟漪:“前日罗二爷查得曹家与三河帮勾连,如今五房又借三河帮运货!”他指尖在案上勾画着,“五奶奶的娘家与曹家是姑表亲,桐油铺的船运买卖正是曹家牵线。看来这军火走私的勾当,五房竟做了曹家的掌中傀儡!”   高掌柜恍然,拍案道:“着啊!三河帮的漕船挂着军粮旗,沿途关卡免检,正方便夹带军械!难怪他们敢如此行事!”   更漏将尽时,陈墨远下定了决心:“明日要劳烦赵把头递个话,就说我要见见永和公在遂宁当家的大爷。”他指尖在案上重重一叩,“曹家既与军械走私有染,我们得备着后手。陈家不能坐以待毙。”   高掌柜欲言又止:“少东家...老朽有句话憋了半宿——这江湖浑水,咱们清白商户蹚深了,只怕湿了鞋底难抽身。”   陈墨远道:“高叔请细想,如今滇军卡着盐场,川军封了水道,连重庆扛包的苦力都得拜码头。这世道早没了清白生意,货过三道卡就得换三路旗。陈家若还端着士绅的架子...”,他冷笑一声道,“只怕我还没到梅山,潼川的窖场铺面就要姓曹了!”   高掌柜攥着账本的指节泛白:“可江湖饭沾着血沫子,稍不留神便是倾家灭门之祸...”   陈墨远放缓语气,耐心分析道:“曹家攀着滇军这棵大树,看似威风,却忘了强龙难压地头蛇。眼下刘存厚在成都通电讨逆,声势正盛,罗佩金的滇军在川南自流井还能蹦跶几天?等川军腾出手来,自会收拾这些附逆之辈…”   高掌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少东家是说...川军必动滇军?”   陈墨远笃定道:“正是!我们只需借力打力。让永和公查出曹家往滇军输送军火的暗线。然后,再‘透漏’给川军稽查队。这把刀递出去,刘存厚正愁找不到由头清剿滇军附逆,岂会不用?”   高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这火中取栗的勾当...永和公凭啥子要替我们冒这天大的风险?”   陈墨远条分缕析,胸有成竹:“其一,利字当头。三河帮占着涪江七成盐道,油水丰厚,袍哥的‘礼字旗’早被他们喂成了看门狗。永和公大爷若想升‘总舵把子’,就得把这几条盐道和私盐码头抢回来。您说这算不算泼天的富贵?”   “再者,”他另画两条水脉,眼神更深沉,“三河帮与罗家船帮、永和公的仇怨颇深。光绪二十八年争龙宝山码头,罗家先祖折了六条好汉在江底。罗二爷的太爷爷当时就是公口的坐堂大爷,这血债,可都记在永和公的簿子上!旧恨未了,新利在前,永和公岂会不动心?”   高掌柜缓缓点头,又道:“那川军那边...真能如我们所愿?”   “刘存厚要清乡剿匪立威,永和公要夺回漕运根基。”陈墨远将两指并作刀锋劈下,“待川军的枪炮轰开三河帮的堂口,罗家的柏木船挂着永和公的旗就能顺流直下。盐税、货税、船捐,哪样不是白花花的银洋?”   窗外传来梆子声,陈墨远靠近烛火,跳动的火苗映得他眸光如刃:“更重要的是,永和公若助川军缴了三河帮勾结曹家私运的滇军军火,便是剿匪功臣。届时刘司令批个‘特许漕运’的官凭,他们就能名正言顺接管三河帮的私盐道。这官家招牌,可比黑吃黑的勾当金贵百倍,也稳当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