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狂人

第三个故事——偏爱(四)

  取完钱的当天晚上,十三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回忆起小时候,自己学走路,妈妈扶着自己,爸爸在那头笑。   “十三,我们的十三会走路咯!”爸爸拍着手鼓励她。   “来,十三,慢点。”妈妈牵着她的手。   她抬起肉嘟嘟的小腿儿,往前一步,一步地走,咧了嘴笑。扑到爸爸怀里的时候,爸爸一把托起她在空中转了好几圈。   “我们的十三最棒了!”   还是那一方客厅,还是那一灯昏黄,一家人微微笑的模样,刻在她记忆中怎么也挥之不去。   慢慢长大以后,爸爸对她的态度变了很多。   “这是弟弟才玩的,你凑什么热闹?”   “你大了,应该懂得让让你弟弟。”   “已经高中了,家里的事你也担点,还有,多照顾你弟弟。”   “你干的什么事?你是大家伙!”   “你弟弟上职高了,回来一趟吧,他想见你。什么?有什么事比回家重要?明天就回来!”   她像极了一个木偶,披着女儿这层皮,内里的血肉快被榨干一样。   常是她从大学休月假回去,父亲也冷眼相待,完全不如对弟弟的亲。   这么多年,自己父亲对她的所作所为都让她很迷惘。   他是自己的爸爸,他应该是爱她的。   可是他不只是自己的爸爸,他更爱她的弟弟。   而她自己的定位呢?她是他的女儿,她应该也是爱他的。但他弟弟是他的儿子,她应该还是有点恨他的。   在亲情中是非黑白孰轻孰重,谁也没个准话。   想着想着,十三在黑夜里瞪大眼,过会儿酸了,一揉,眼泪就掉了下去。   这时候,她的房门被推开缝,她看见面前的墙上有个模糊的人影投进来。   那个人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很久,走近了几步就停下,伸手出来像是要给她把蹬开一角的被子重新搭上去,但顿了顿,又转身离开了。   “是妈妈?”待那人走了,十三喃喃。   是爸爸吧。她更愿意相信这个似乎不可能的想法。   把钱拿去给对家的路上,爸爸开车,妈妈坐在副驾,十三靠着后座窗户旁边看风景。   窗户外面的风跑过了很多电线杆路灯,有乳白的鸽子漫天扑飞,青树扬扬,碧草芬芳。   她的思绪又飘回从前,那些父亲把她抗在肩头去外面玩的时日。   父亲笑得很开心,自己也是。   她坐在他肩上,世界都变得更高,不一样。母亲则在背后默默跟着,欣慰地看着父女俩在前面说说笑笑。   “到了。”爸爸说。   “下车吧,十三。”妈妈也说。   那家人的房门刚打开,一种颓然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站在他们面前的就是受害者的爸爸。而他的妈妈还在里面的客厅哭,声音不算小。   在他们家的具体细节十三记得不多,印象中最深的是他爸爸说的两句话。   “他是我惟一的儿子,是我们唯一的儿子啊。”   “就算他走了,他的爸爸妈妈也一样爱他......”   他们解决完“交易”就去了警察局。   在办完手续后,警察告诉他们,就算要放人,也是一周以后的事了,让他们一周以后再来。   回去之前,十三又求得一个面见她弟弟的机会。   姐弟俩再见的时候,没有说多少话,唠的也是些平白事儿。   “爸妈还好吗?”   “都还好。你呢?”   “也就这样吧。”   “别怕,出来以后重新来过。”   “我已经不怕了。其实,你们不用那么做......”他苦笑了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没偿命就应该庆幸了。”   “别这么说,爸妈还等着七天到了接你回家呢。”   “那,姐,你呢?”   “我什么?”   “你会再来接我吗?”   十三愣了,而后就朝他笑了。   “会,我当然会来,因为你是我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