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和男孩的位子被清空了,但我在征得他们父母的同意后,留下了那个本子和那盆多肉。
事情发生后的那几天,只要我去上课,都会把那个本子放在课本的最上方,等他们做题时,就逗逗多肉。
那些天,我们班里的气氛一直很低沉。
他们总是频频抬头,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寻什么。当然,我什么表情都没有。
本子里的那些字我也深深刻在了心头,与其说它们是安十的日记,倒更像是记录了我罪行的物证。
它们总是让我陷入回忆,想起那个笑得灿烂的女孩,想起高一的那天,她笑着提醒我少抽烟。
后来,我慢慢把烟戒了。
也确实如她所言,心头要舒服很多。
而那盆多肉则一直放在教室的讲台上,窗外阳光很暖,它的长势很好。
不知道我走了以后,它会不会免于受到他们的残害,继续向阳而生。
到了演讲当天,我在台上站着,下面有很多穿了西装的人,端正坐着。
在讲到教师行业的支撑点时,原稿是“教师的职责为传道、授业、解惑”。
可是我不怎么想。
“再来说说我们的工作吧,”面对台下那些有名的专业评审,我在心里吊了口气,“教师这个行业,向来需要三点来支撑,这里我要说的三点很可能与大家了解的有所不同。”
“在我的观点中,丰富的学识,合适的教育,还有为人的道德,才是做老师最需要具备的......”
演讲结束当天下午,我和妻子就跟向阳高中,跟一班学生做了正式的告别。
离开教育行业这么多年,恶人恶事见得更多了,心境仿佛也没有当年那般冲动了。
从前我坚决维护正义的傲气慢慢被磨蚀了棱角,现在,更趋向于得过且过,独善其身了。
着手写书以后,我还是经常翻看她的日记,回忆那些怎么也忘不了的噩梦。
虽然我已经没再为人师,可仍是有关注过向阳高中后来的状况。
听老朋友讲,一班那些欺负过他们的人都被记了大过,返家两周。
而起了带头作用的朱九,更是直接被取消了高考资格,并且连续三年不得参加高考。
尽管他们都受到了不小的惩罚,可我总是觉得,还远远不够。
她们都有机会参加高考,都有机会重新来过。
可是那个女孩呢?长眠地底而难以瞑目。
还有那个男孩呢?将永远活在黑暗之中。
那些人的良知来得太迟,太迟。迟到受到伤害的人们依旧无法释怀。
而说起高考,我又想到,在离开学校十几年后的一天,外面下着雨,好像是在初夏。
那时候,我的闺女已经上高二了。
以她的成绩本可以去最好的向阳高中学习,我们却都决定让她去临省的高校。
因为,那件事始终成了我们的心结。
那天啊,是很平常的一天。
我的妻子在睡午觉,我睡不着,就去书房,又把那本日记捧在手上。
往后翻着翻着,突然在一页我以为是白纸的右下角发现了六个字。
“我能问问,是什么字吗?”记者很好奇。
“它上面写的,国防科技大学。”
跟他聊着,我把身后书架上安放的日记拿下来,摊开那一页,指给他看。
“这是那个女孩的理想大学吧!”
“应该是了,”我笑笑,眼光就那么停在那六个字上,“我们一直给她的目标是清北,没想到,她的志向更远大。”
“难道,”记者顿了顿,“难道,这也是您给您女儿敲定那个学校的原因吗?”
“不是,不是我让她去的。”
说完,我想起来在闺女高三的时候,她的压力越来越大,也就是在那时,我跟她讲了这个故事。
她跟她老爸老妈啊一个样,都是多愁善感的人,听到一半儿就泣不成声。
然后她对我说:“爸,我以后要考国防科技大学!”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定下的这个目标。
这也是为什么,当我们全家知道她驳回了清北厦大等等的offer而选择国防科技大学的时候,我和妻子没有一丁点遗憾,只剩满心欢喜。
她是我们的女儿,我特别自豪,也一直相信她将来会带着我们那份已经快消逝的正义感去帮助更多的人。
而后记者又问了我其他方面的事。
“卫老先生,请问您的成名作,就是以他们为原型的吗?”
“没错。”
“那为什么会给那本书命名为《狼来了》呢?”
“因为什么啊,”我眯起眼笑,“你听过一个故事叫《狼来了》么?”
“听过,就是讲一个放羊的小孩骗农夫的故事?”
“是的,其实他们就像那个故事里的小孩,几次三番地想了结自己,却总是没有成功。”
“然后我们感到烦腻,怠惰对他们的关心。才会发生那样的惨剧……”
“只不过,”我继续说,“不同的是,他们不是要故意欺骗我们,只是迫不得已和考虑太多。”
我们正聊得挺火热,书房的门却被人轻轻敲响了。
“请进。”
得到我的允许后,一个大概一米八几的小伙子探出头来。他剪了板寸,戴着不反光的墨镜。
他把门开了一道缝,正要进来,却有一条大狗先窜了进来。
“十一!别乱跑,吓着客人!”
那条金黄的拉布拉多蹦蹦跳跳地闯进屋来,还甩了甩头,咧开大嘴笑,过来蹭我的裤腿。
“这位是?”待小伙子走近了,记者问我。
“噢,他是我收的唯一一个徒弟,前些年把家搬到了我们楼上,一直跟着我研究古典文学。”
“啊,你好,你好!”记者向他伸出一只手。
“你好。”他也伸出手,但在空中晃了几次才触到那只手。
“你的眼睛是......”
“我看不见。”
记者这才注意到,那条狗的浅灰色衣服上印着导盲犬三个字。
刚好我觉得嗓子眼有些发痒,就起身要去倒水,他似乎感受到我的动作,连忙制止了我。
“老师!您要拿什么东西就让我去吧。”
“啊,好吧,”我重新躺到藤椅上,笑了,“十一啊,帮我弄点水来吧。谢谢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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