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狂人

第二个故事——狼来了(七)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进一班来。”   男孩又把头沉下去,背也弓下去了。   “他们,都是恶魔......我,也成了恶魔的影子。”   “什么意思?”我吞了吞口水。   “就是他们!他们说的那些话,才害得她......”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最不希望的事还是发生了!   以前有那么多次机会,那么多次可以确定的机会,我竟然错过了。   哪怕有苗头,我竟也不愿相信,一直拖到今日,拖到,一个生命的消逝。   “我亲眼看见过,”曹十一的声音慢慢颤抖,“那个人,指使他们辱骂她,欺负她,抓她头发,踩她书,把她的东西丢到楼下垃圾桶里......威胁她敢说出去,就饶不了她。”   “你们,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我小心翼翼地问,害怕伤到他什么。   “想啊,想说。但是,怕。”   “怕?”   “对,怕。也说不出口。”   他把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来回摩擦。   “但其实,”他好像微微笑了,“更多,算是习惯了吧。习惯了,这种生活。”   我想起来之前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在学校里只有我一个走得近的人。”   “你们是朋友?”   “是,但我算不上她的好朋友。”   “日记上,她说你帮过她。”   “也就帮了一点。”他回忆了会,“高一时候,她的书被那个人撕烂了。她要复印,可是没人愿意给她书。”   “所以,你就把你的书借给她复印。”   “嗯。但是后来,我因为害怕,就没再帮她了。”   “那个,刚刚我就有些好奇了,你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啊?”   男孩咬咬牙,恨意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两只眼睛睁得很圆。   “朱、九!”   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头实实围住的一团雾就那么被刮散了。   我早该想到了,在光鲜亮丽的背后,竟藏着如此狠毒的黑心!   我早该想到了,在她数次的颓然下,定然有过轻生的念头!   我早该想到了......为什么当初就不肯多留意一下呢!   想到这,我又难受地酸了鼻子。   “我搞不懂,”我听着自己的声音也颤抖起来,“朱九同学,还有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荀子先生曾说:‘人之初,性本恶。’”他的眼光不知飘向何处,有些迷离,“也许,那就是他们的天性吧。”   “不过是,恶的一面,早一点被释放出来,早一点祸害其他人。”   他说的,有理。   “她不肯告诉别人那些事。我能体会她的心情。”   “对了,你在那日记后面写,”我想起什么,“你和她处境一样......那你有没有......”   “没有,”他顿了顿,“但我还是会用我的方式,为她伸冤。”   那个男孩儿笑了,抬头看我,没有梨涡,却也可爱而美好。   我信了他说的所有话,把他送回教室继续上英语课。   然而,就在我们谈完话的第三天,在中午饭后,他也从那个窗子跳了下去。   他送去医院的场景让我想起来那个盖了白布的女孩儿。   这件事,成了压垮我和我妻子精神上崩着的最后一根弦的稻草。   就在他也毅然跳楼的这天,我回到家里,看表,同样是十一点多。   孩子睡了,我的妻子坐在沙发上,两只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纸,一动不动。   “你说,那些孩子,明明,明明跟这纸一样干干净净的,怎么就,怎么就会做出那样的事......”   我走过去,轻轻把她抱到怀里。   “别想了,我刚从医院回来,他的父母也守在那儿......医生说抢救过来了,只是还在昏迷。”   我的喉咙仿佛被塞住了,缓了缓才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学校上课。”   “我们还要去吗?老公,我想辞职。”   我沉默了。   妻子捏住我的小臂,半撑起身,抬头看我,一双眼睛蓄满了泪水。   “辞职......好,我陪你一起。”   到了次日早上六点多,我把一张纸条压在早餐盘子下面。   那张纸条写着给我女儿看的话:“好好吃饭,今天和你们老师请了假,可以不去学校,在家学学算术,看看电视吧。”   她会明白的,她一直是个聪明可人的小姑娘。   我们没有第一时间去学校,而是先去了医院。   在门口,我和妻子看见他的父母坐在那里面哭,病床上有个缠满绷带,上了呼吸机的男孩。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瞧见他的脸,面目全非,只露在外面一只嘴和鼻子。   他的眼睛弄伤了,听说可能会失明。   我的妻子在我旁边挽上我的手臂,把头埋在上面。   我感受到泪水在慢慢渗进去。   “走吧。”妻子说。   “嗯......我们真不是个好老师。”临去学校的时候,我这么自言自语道。   到学校门口,向阳高中四个大字在我心中的位置越沉越低,越沉越低......好像沉入了永不见天日的深海里去。   我好像明白了,那个女孩为什么给她自己的日记命名为蓝鲸的日记。   学校和家都是大海,她相当于一头蓝鲸,在里面游来游去。   蓝鲸很大很厉害,却也很孤独,默默忍受着高压。   突然有一天,蓝鲸感到大限已至,便去到很远的地方,默默死去。   然后在那片海里,只留下一群快活的鱼游过来啃食她的尸体。   这个过程似乎叫做,鲸落。   在校长办公室里,我和妻子递交了辞呈,校长很惊。   “就因为这两个孩子,你们要放弃整个一班?”   “是。”我很坚定,“整个一班都抵不过那两个孩子。”   “孰轻孰重!”校长有些烦躁,“孰轻孰重啊卫老师,还有秦老师,你也辞职干什么!”   “这话没的说,就这样吧。辞呈我们也写好了,这一个月的工资也不用给了,当我们白做,可以走了吧。”我代替妻子回话。   “你们,这不胡闹呢嘛!”   “如果您只在乎学校的升学率,而忽视那些孩子令人作呕的内心,我只能说,另请高人去教育他们吧!我们不配!”   他好说歹说地挽留我们,我们压根没动摇过。   最后,他放弃了。   而我们如愿后,也答应了他一件事。   那就是在完成有关全市各高校优秀教师评比的《关于老师的职业解读》的演讲比赛后再离开。   临走之前,我甩给他这么两句话。   “感谢学校对我们的看重和提拔,我一直都为自己是向阳高中的老师而自豪。”   “只是,在这次事情上,校方的处理,让我们真的特别,特别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