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狂人

第二个故事——狼来了(五)

  “总有人爱探究,人到底可以有多伟大?最强造飞船,登月球,插国旗。”   “那么,人到底能有多脆弱?很少人去深解。”   “也许‘圣人’的光环掩去了那些污浊不堪和人性的懦弱,让他们都误以为,自己总是强大。”   “那天啊,我算是见着了,人有多脆弱,也,再也忘不掉了。”   “你知道么?”   我把一直未点燃的烟放到旁边的桌上,笑了。   “原来,人可以脆弱到只用三言两语,就丢弃辛苦活了十几年的命。”   那个夜晚,我回到家的时候,妻子在客厅坐着,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很小。   我累得鞋都没脱,瘫到沙发上,闭了眼,一会又抱着头把身体前倾,慢慢缩成了很小的一团。   有多小?也许像极了那张小小床上的人。   当我一字一顿把在医院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她,整夜,我在细细的电视音和我妻子的啜泣声中失了眠。   那么优秀的孩子……   第二天,我望着满地的烟头和在我身边沙发上睡着的妻子,正犹豫要不要去学校,突然有人来了电话。   我没来得及看是谁,连忙捂住了手机下面的散音孔,跑到卧室,把门轻轻关上。   再看,是校长。   “喂,校长。”   “小卫啊,你快来学校,有警察要去问问你事。”   我心一抖,搓了搓鼻子。   “对了,他们要问你什么,都说不知道。实在要说,就说她在学校感觉一直挺好。”   “可是,她之前就有过想那样的心思。”   “你甭管!就这么说,快来吧。”   “您让我骗人?”   “这是善意的谎言!不,本来就是事实,谎言都算不上。”   他又匆匆交代几句就挂了电话,我捏着手机在房子里踱来踱去。   没多久,闺女就起床了。   我听见她好像慢慢进了我卧室房门对面的厕所里,于是我深呼吸了一下,抹了抹头发,打开门出去。   我的妻子似乎刚刚睡醒,在揉眼睛。   “老婆......”   “我们还要去学校?”   “嗯......校长说,让我们对她的任何情况都装作不知道。”   “你怎么想的?”   她睡眼惺忪地坐起来。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我们走吧,去学校。”   我笑了,走过去,向她伸出一只手。   来到一班单独的办公室,那里有两个警察等着我和我的妻子。   还有已经搬出来的四张一看就没有温度的学生坐的铁椅子。   “卫老师,秦老师,对吧?”   其中一个男警官看了眼手里的同A4纸差不多大小的资料,对我们说。   “是的。”   “那请坐吧。”   我们坐下来,另一个男警官把记录本掏出来搁在腿上。   “我就直说了,高三一班的安十同学,于昨日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从六楼教室的窗口跳楼,抢救无效身亡。”   “我想问问二位,在之前,她有没有什么特别怪的举动?”   “特别怪的举动?”   “是的,或者说,有没有自杀倾向?”   我和妻子对望一眼,妻子点点头。   “有!”我回答。   “可以细说吗?”   “第一次是在高考前两百多天的时候,晚上十一点多,在楼顶,她当时说,她只是想吹吹风。”   “两百多天以前,楼顶,夜晚,好。后来呢?”   “后来,是在还剩一百五十多天的时候吧。”   “有个男同学跟我说,她又在班上的窗口逗留,像是要往下跳。”   “也是在那天,她从教室出去,跑不见了。”   “再后来,她家里人打来电话,我们才知道,她,差点又从家里阳台跳下去……”   “那么,你们既然知道这个情况,为什么不让她马上就医?”警员皱起眉头。   “我的同事,呃,一个心理老师,也建议过。但是她和她妈妈都不愿意。”   “为什么?”   “抱歉,”我摇摇头,“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   “好吧,”拿着资料的警官看着纸上的内容,严肃的脸上突然显出笑,“说老实话,你们是我们问了这么久第一次说真话的。”   “什么?你怎么知道?”   “哼哼,你看看那些老师,哦,还有你们校长说的什么,我们不知道啊,不知道她在学校怎么样,不了解......”   说完他嗤笑一声,继续看着我。   “看样子,都是怕摊上事儿。”   “啊,是吧。”   “你们呢?不怕?”   “也怕,也怕……”   一上午,我和妻子差不多都耗在办公室了。   在他们要离开的时候,那两个警官悄声交流了什么,然后那个记录员就朝我走过来。   “卫先生,秦女士,感谢你们的积极配合。哦对了,一会我们可能还要烦扰你们的学生。”   “没事,该做的,该做的。”   我和妻子的眼中又进了风。   “我们会尽力破案,查清楚女孩的死因。”   “好,好。谢谢!”   他们走了没多久,我和妻子就看见他们进到一班磨了十多分钟。   再出来时,他们身后跟着三个孩子:朱九,曹十一,周十二。   看着他们往最边上的空教室走去,我突然想起,刚刚那个记录员没有再叫我们老师。   我和妻子商量了一会,一致认为这种事发生在我们班,任何一个人都有责任。   我作为一班的班主任,妻子作为他们的数学老师,都有理由倾尽自己的一份薄力去帮助他们找到真相,让安十同学地下瞑目。   于是,我把目光放在了曹十一的身上。   上次他一定有很多话没跟我说。   警官打开门,空教室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不堪。   干干净净的桌子板凳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应该有专人来定期打扫。   两个警官把凳子都拖出来,然后自顾自先坐下了。   “坐啊,坐。”   那些孩子这才敢坐下来。   “你,”警官指着摆弄自己衣袖的朱九,“说说吧,和安十是什么关系?”   “认识,但不熟,同学吧。”   “只是同学?好,她在跳楼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怪的举动?”   “哈,”朱九扶住凳子腿,“叔叔,她能有什么奇怪的?又有谁闲着没事注意她啊。”   说完她还轻声笑了,哪知道警官没跟着笑,很严肃地板下脸,把资料砸在了身边的桌子上。   “我有跟你讲笑话么。”   朱九敛了笑容,低了低头,但只是在他们的威严下屈服了一秒钟。   下一秒,她又抬起头来东看西看,一幅漫不经心的模样。   “叔叔,那个,别这么凶吧,毕竟是女孩子啊。”   坐他身边的周十二居然还替她说好话。   “闭嘴,问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警官问他们话总觉着心里毛躁躁的。   周十二还真听话地闭上了嘴。   “你听好了,”警官又对朱九说,“你们一班,死了人!知道吗?我再问什么,都别跟我嬉皮笑脸的!”   “哦。”   朱九眨眨眼,好像要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她一直盯着训斥她的警官,那样子,谁看着都楚楚可怜。   “别给我来这,没用!”   但是对周十二好像有用,他有意无意地偏头看她。   “呵,听说是班花,对吧?这么跟你说吧,安十这个小姑娘在你们班死得不明不白,我们有理由怀疑,她在家庭方面有打击,在学校也有诸多不顺。”   “而我们在这儿的调查和谈话将会对本次案件产生不小的影响。”   “所以,请——你们像做数学题那样,认认真真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   这次似乎镇住了他们。   此刻,警官也注意到,那个叫曹十一的男生一直没有说话,还低着头。   又聊过一阵,他们说来说去还是那些“不知道不熟”。   记录员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警官知道,该结束这次问话了。   但在他们都转身要走的时候,警官犹豫了下,还是叫住了曹十一。   “呼——”   我冲了两杯咖啡,和妻子面对面坐在办公室里。   我轻轻把头靠上椅子,躺着,右边的太阳穴附近好像有根筋在乱跳。   “老公,”她似乎在忍着哭声,“那天我回家之前,去了趟一班,找到个东西。”   听她这么说,我慢慢撑起身,我想起来,那天下午她是跟我说过的。   “什么东西?”   “你想看吗?”   “当然!”   她从桌子靠右放着的一沓书啊本子啊底下抽出来一个湖蓝色的本子。   “看看吧。我不想让警察知道。”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浅黄的纸上是一行秀气却不乏刚劲的正楷。   “蓝鲸的日记,”我念出来,正疑惑着书的主人,然后把右手大拇指一移开就看见了,“名字是......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