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剩最后一百天冲刺高考,校内开展了令人激昂的百日誓师大会活动。
下午三点多,在组织同学去操场的时候,我带队,负责清人的一个女生过来跟我汇报。
“老师,好像都到齐了。”
“行,走吧。”
我作为年轻教师代表,今天要上台发言。
在走上主席台之前,我在微凉的风中尽情微笑。
我的脑海里慢慢勾勒出底下那些孩子以后的生活,甚至幻想着不久后的将来,孩子们西装革履的模样。
“现在,有请高三一班的卫老师上台致辞!”
闻言我扯扯西服,大步上台和校长握了手,点点头。
在话筒旁边站住脚后,校长也站到我不远处。
我把稿子轻轻展平到演讲台上面,两手也放上去,压在稿子上。
“尊敬的各位老师,同学,你们好。我是高三一班的卫老师。我很荣幸可以站在这里,和大家说说话。”
“今年注定会是你们这一批学子的奋斗年,相信再过一百天......”
我的演讲在进行着,突然,我看见底下人群中最后面狂跑过来一名老师。
他的西装的领带都散了,被捏在手里。
在上千老师孩子的注视下,他从最后面挤到了最前面一排来,很快跑上台来,拉了校长在说什么,面色很骇人。
见此,我顿住,稿子在我手中,也没往下念下去。
全校的人的目光此刻估计也都聚集在他们身上了。
“那个,”校长走过来轻轻推开我,把话筒直接拿在手上,“出了点突发状况,今天就先到这儿,各个班的老师有序把孩子带回教室。”
“校长,怎么了?”我在一旁很小声地问。
“呃......怎么说呢,你先别走,”校长的额上冒出汗来,他又转过头去,“对了,那个,一班的学生暂时不要回教室。穆老师,你去把一班的同学带到校内会议室里坐坐,等候我们的指令。”
刚刚着急忙慌跑来的男老师点点头,立马下去组织好一班的孩子往会议室的方向走。
我顺从地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底下一班孩子眼中的茫然,就感觉,一定发生了大事。
待操场上的孩子几乎都散去了,校长还没离开,在和张主任聊什么。
他们站得很远,说的什么我是一点没听清。
在他们在也要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叫张主任过来喊我去他的办公室。
来到校长办公室,沙发还没捂热乎,他就告诉了我一件我到现在都难以置信的事。
“你们班的那个,安十,跳楼了。”
当下,我什么剧烈反应都没有,只是低了低头,皱了皱眉,抿了抿嘴,眼泪就“啪”地掉下来。
“您,说的是真的?”
“嗯。听说是从教室的一个窗子跳的。”
校长反反复复地端起茶杯又放下茶杯。
“她人呢?”
“送去医院了。”
“所以,是穆老师发现的。”
“不,不止,”校长摸了摸后脑勺,“还有你们班的那个什么十一,哦,曹十一。”
那个男生,我记得他。
“那,我去医院看看她!”
“站住小卫!”我才发觉我已经离开了座位,“这件事非同小可......接下来我们这些老师要开个短会,已经让王主任去广播了。”
“开会?”
“校内有孩子跳楼,生死未卜,不久怕是会有警察来找我,找你,甚至找你们班的学生问话,有些事......还是我们就地解决清楚更好。”
“校长!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么?”
“那能怎样,我们能做的,只有等!等着她不会出什么大事。”
校长顿了顿,叹息一声。
“我总可以去看看她吧!”
“不行!”校长也站起来,来回踱步。
“你一走,我们统一不了口风,要是警察问起来,你怎么说?我们学校可不能背负一条人命!”
“刚才我已经和穆老师说好了,如果有警察问他们,就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把责任推给他们家里的人。”
“再者,我们还得等着他们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校长那般丑恶的嘴脸,“给那些警察说清楚,她出任何事,都和我们无关!”
听完校长的话,我仿佛有些愕然。
在我们学校跳的楼,还想让自己洗干净?
人命关天的事,居然可以被看得如此淡薄?
在情义和权贵名声之间,竟会有人毅然选择后者?
后来,不知道他还说了些什么,我只感觉愤怒涌上我的大脑,我的双目。
“怎么会没有关系!”
我大吼,摔门而去。
在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我的妻子打来一个电话。
“老公,你在哪儿?”
“在去医院。”
“好,你看了她的情况,记得告诉我。”
她的声音好像有些哽咽。
“你哭了?”
“发生了那样的事,我怎么不难受......刚刚我去班里看了,找到个东西,等你回来再看吧。”
“什么东西?”
“你先去医院。”
说完她就挂了。
到了医院,很少的人在挂号就诊。
我去前台问了安十在哪儿。
她告诉我她记着有这么个女孩刚刚被送过来,浑身的血,应该在一楼右侧最里右拐的抢救室。
“好,谢谢!”
右边的确有一条长道,我赶忙跑过去。
到了一堵墙面前,我听见了一个女人很轻的哭声。
我往右边转过身,在六张凳子的上面的其中一张,坐着安十的母亲,掩面而泣。
看着她那副模样,我慢慢坐到她身边,正准备安慰安慰她,她却突然把头抬起来。
已经花了的妆容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脸上,之前难闻的香气被很大的酒气掩盖。
我这才发现,在她脚边,堆了很多个空的酒瓶子。
“安妈妈?”
“啊,啊,你是她的老师,”她抹了抹眼泪,眼神有些恍惚,“卫老师,她的卫老师,对吧?”
“是的,”我点点头,四下望了望,“安同学的爸爸呢?”
“他,哈,他那个天杀的,天杀的酒鬼,我女儿不死,他才懒得来......”
“什么?”
我有些惊愕。
“没错,我说的没错,”她好像酒劲上来了,“他那种男人,真是,娶谁谁倒霉!”
“女儿刚出生,就没管过!我一个人,一个人带,容易吗?容易吗!”
“不容易不容易,但这是医院,安妈妈,我们小点声。”
我朝她挥手,希望压下她的怒气。
哪知道怒气好像慢慢没了,困意却渐渐上了头。
没和她说几句,她就把脑袋砸到后头的墙上,睡着了。
偌大的医院,阔长的走道,就我一个人清醒地候在抢救室门前。
我恨不能谁好心搬来一尊活菩萨,让我拜拜,只求她可以平安出来。
等待的时候,我的妻子给我打了四五个电话,不时询问她的状况。
我举着电话,盯着抢救室牌子一直亮的红灯,心里的担忧没个着落。
“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还在抢救......”
最后一个电话打来,是在夜里十一点多。
我干坐了七个多小时,沉默地望了走道拐角很多次,安十的父亲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我的妻子又打来电话,说我们的闺女之前闹着要找我,好容易哄着睡了。
她还问我这边安十出来没有,什么时候回去。
我正要回答快了快了,抢救室的灯就突然变绿了。
“等等!出来了!”
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用一只手把口罩慢慢揭下来。
从他蔓延了些许血丝的双眼,我能感受到他的疲累。
我从来都没有这么近地和抢救室医生面对面。
他一字一句地告诉了我她的情况。
然后医生走了,紧跟的是几个护士,推着一张小小的白白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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