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狂人

第二个故事——狼来了(四)

  还剩最后一百天冲刺高考,校内开展了令人激昂的百日誓师大会活动。   下午三点多,在组织同学去操场的时候,我带队,负责清人的一个女生过来跟我汇报。   “老师,好像都到齐了。”   “行,走吧。”   我作为年轻教师代表,今天要上台发言。   在走上主席台之前,我在微凉的风中尽情微笑。   我的脑海里慢慢勾勒出底下那些孩子以后的生活,甚至幻想着不久后的将来,孩子们西装革履的模样。   “现在,有请高三一班的卫老师上台致辞!”   闻言我扯扯西服,大步上台和校长握了手,点点头。   在话筒旁边站住脚后,校长也站到我不远处。   我把稿子轻轻展平到演讲台上面,两手也放上去,压在稿子上。   “尊敬的各位老师,同学,你们好。我是高三一班的卫老师。我很荣幸可以站在这里,和大家说说话。”   “今年注定会是你们这一批学子的奋斗年,相信再过一百天......”   我的演讲在进行着,突然,我看见底下人群中最后面狂跑过来一名老师。   他的西装的领带都散了,被捏在手里。   在上千老师孩子的注视下,他从最后面挤到了最前面一排来,很快跑上台来,拉了校长在说什么,面色很骇人。   见此,我顿住,稿子在我手中,也没往下念下去。   全校的人的目光此刻估计也都聚集在他们身上了。   “那个,”校长走过来轻轻推开我,把话筒直接拿在手上,“出了点突发状况,今天就先到这儿,各个班的老师有序把孩子带回教室。”   “校长,怎么了?”我在一旁很小声地问。   “呃......怎么说呢,你先别走,”校长的额上冒出汗来,他又转过头去,“对了,那个,一班的学生暂时不要回教室。穆老师,你去把一班的同学带到校内会议室里坐坐,等候我们的指令。”   刚刚着急忙慌跑来的男老师点点头,立马下去组织好一班的孩子往会议室的方向走。   我顺从地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底下一班孩子眼中的茫然,就感觉,一定发生了大事。   待操场上的孩子几乎都散去了,校长还没离开,在和张主任聊什么。   他们站得很远,说的什么我是一点没听清。   在他们在也要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叫张主任过来喊我去他的办公室。   来到校长办公室,沙发还没捂热乎,他就告诉了我一件我到现在都难以置信的事。   “你们班的那个,安十,跳楼了。”   当下,我什么剧烈反应都没有,只是低了低头,皱了皱眉,抿了抿嘴,眼泪就“啪”地掉下来。   “您,说的是真的?”   “嗯。听说是从教室的一个窗子跳的。”   校长反反复复地端起茶杯又放下茶杯。   “她人呢?”   “送去医院了。”   “所以,是穆老师发现的。”   “不,不止,”校长摸了摸后脑勺,“还有你们班的那个什么十一,哦,曹十一。”   那个男生,我记得他。   “那,我去医院看看她!”   “站住小卫!”我才发觉我已经离开了座位,“这件事非同小可......接下来我们这些老师要开个短会,已经让王主任去广播了。”   “开会?”   “校内有孩子跳楼,生死未卜,不久怕是会有警察来找我,找你,甚至找你们班的学生问话,有些事......还是我们就地解决清楚更好。”   “校长!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么?”   “那能怎样,我们能做的,只有等!等着她不会出什么大事。”   校长顿了顿,叹息一声。   “我总可以去看看她吧!”   “不行!”校长也站起来,来回踱步。   “你一走,我们统一不了口风,要是警察问起来,你怎么说?我们学校可不能背负一条人命!”   “刚才我已经和穆老师说好了,如果有警察问他们,就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把责任推给他们家里的人。”   “再者,我们还得等着他们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校长那般丑恶的嘴脸,“给那些警察说清楚,她出任何事,都和我们无关!”   听完校长的话,我仿佛有些愕然。   在我们学校跳的楼,还想让自己洗干净?   人命关天的事,居然可以被看得如此淡薄?   在情义和权贵名声之间,竟会有人毅然选择后者?   后来,不知道他还说了些什么,我只感觉愤怒涌上我的大脑,我的双目。   “怎么会没有关系!”   我大吼,摔门而去。   在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我的妻子打来一个电话。   “老公,你在哪儿?”   “在去医院。”   “好,你看了她的情况,记得告诉我。”   她的声音好像有些哽咽。   “你哭了?”   “发生了那样的事,我怎么不难受......刚刚我去班里看了,找到个东西,等你回来再看吧。”   “什么东西?”   “你先去医院。”   说完她就挂了。   到了医院,很少的人在挂号就诊。   我去前台问了安十在哪儿。   她告诉我她记着有这么个女孩刚刚被送过来,浑身的血,应该在一楼右侧最里右拐的抢救室。   “好,谢谢!”   右边的确有一条长道,我赶忙跑过去。   到了一堵墙面前,我听见了一个女人很轻的哭声。   我往右边转过身,在六张凳子的上面的其中一张,坐着安十的母亲,掩面而泣。   看着她那副模样,我慢慢坐到她身边,正准备安慰安慰她,她却突然把头抬起来。   已经花了的妆容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脸上,之前难闻的香气被很大的酒气掩盖。   我这才发现,在她脚边,堆了很多个空的酒瓶子。   “安妈妈?”   “啊,啊,你是她的老师,”她抹了抹眼泪,眼神有些恍惚,“卫老师,她的卫老师,对吧?”   “是的,”我点点头,四下望了望,“安同学的爸爸呢?”   “他,哈,他那个天杀的,天杀的酒鬼,我女儿不死,他才懒得来......”   “什么?”   我有些惊愕。   “没错,我说的没错,”她好像酒劲上来了,“他那种男人,真是,娶谁谁倒霉!”   “女儿刚出生,就没管过!我一个人,一个人带,容易吗?容易吗!”   “不容易不容易,但这是医院,安妈妈,我们小点声。”   我朝她挥手,希望压下她的怒气。   哪知道怒气好像慢慢没了,困意却渐渐上了头。   没和她说几句,她就把脑袋砸到后头的墙上,睡着了。   偌大的医院,阔长的走道,就我一个人清醒地候在抢救室门前。   我恨不能谁好心搬来一尊活菩萨,让我拜拜,只求她可以平安出来。   等待的时候,我的妻子给我打了四五个电话,不时询问她的状况。   我举着电话,盯着抢救室牌子一直亮的红灯,心里的担忧没个着落。   “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还在抢救......”   最后一个电话打来,是在夜里十一点多。   我干坐了七个多小时,沉默地望了走道拐角很多次,安十的父亲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我的妻子又打来电话,说我们的闺女之前闹着要找我,好容易哄着睡了。   她还问我这边安十出来没有,什么时候回去。   我正要回答快了快了,抢救室的灯就突然变绿了。   “等等!出来了!”   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用一只手把口罩慢慢揭下来。   从他蔓延了些许血丝的双眼,我能感受到他的疲累。   我从来都没有这么近地和抢救室医生面对面。   他一字一句地告诉了我她的情况。   然后医生走了,紧跟的是几个护士,推着一张小小的白白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