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二天再次站上讲台的时候,我有些恍惚。
仿佛有什么说不清的坏事正在某个地方慢慢进行着,而我却一无所知。
我的课设在早上第一二节连堂,第一节课快接近尾声的时候,我让他们讨论一个问题,然后下节课就抽人起来回答。
我把语文书卷起来握住背在身后,慢悠悠地在他们桌子间的小长道晃荡。
不经意间,我瞧见安十他们那组的人好像有些讨论不起来。
我在很远的地方晃悠的时候,就注意到,安十自己埋头看书,完全不和她的组员们搭话。
可我一凑近了,他们就有意无意地拉上安十聊几句。
我走到安十旁边,瞟了一眼她的书,密密麻麻的笔记,全是我上课讲的那些重点。
我想起来,她分到我们班的时候,是以全班第一的名次进来的。
当下我还是没多想,只说:“好好讨论,别光看书。”
“好的,卫老师。”
再往前,我瞧见一个孩子敞开的语文书上,讲过的那篇文言文一个字儿都没记。
我看了看书的主人,听有些男孩子下课吵吵,她是我们班的班花,叫朱九。
“朱九同学,你的笔记呢?”
“嗯?”
朱九转过头来看我,两只眼睛又大又水灵,下巴尖尖的,长相很可人。
“卫老师,你讲的那些我都记得住,所以才没写咯。”
她嘻嘻笑了,眉眼间的柔意散开来,让人感觉如沐春风般舒适。
难怪那些男孩子会把持不住啊。
“好吧。不过你真可以和安同学学习学习,她的笔记很全。”
“啊,我知道啦!”
刚好下课铃声响了,我就说:“下课。”
临走时,我叫了安十到我办公室里去。
我没想过,这样做竟会给她以后带去那么多痛苦。
“安同学,坐吧。”
“不了,”她轻轻摇头,“卫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个,安同学啊,老师想问问你,就是,怎么这两天净是在掉书啊?”
“我......我挺丢三落四的。”
“真是这样?其实数学老师也有点担心......”
“是真的。”
她斩钉截铁地说,我愣了,她好像对自己打断我的话感到抱歉,低下了头。
“没事,没事就好,哈哈。”
我摸摸下巴,看了看她手上的护腕。
“你的伤,好点了吗?”
“快了,”她拿手摩擦那个地方,“谢谢您的关心。”
“老师关心学生,这是该做的,不用说什么谢谢啊。”
“嗯。”
“对了,”我想起刚刚上课时,她不喜言说的模样,“你是不是有点难融进一班啊?”
“还好。”
“这样,前几天选班干部,不是我还差个语文课代表吗,你要不来试试?”
“我,我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
“我应该,不能胜任。”
“谁说的啊,你看,你成绩这么好,平日里可能是忙于学习了吧,和他们没有多少交流。你当了课代表,收收作业,说不定日后还可以帮助你更好地融入一班。”
听了我的话,她好像有些开心,眼中的沉郁似乎消散了些。
“我,可以吗?”
“怎么不行?只要你愿意,我的另一个课代表就是你了!”
“如果可以的话......真的,谢谢您!”
当天中午,我趁着他们午休前那段时间,和他们简单提了句安十是我的新科代表。
就这样,安十当了我接近三年的课代表,很得力。
她的成绩也不错,除开高二有段时间成绩有所下降,第一名被朱九同学占了会,高三上期开始,她就又恢复了之前的好成绩,全校第一的荣光一直围绕着她。
那时候是她最最辉煌的一段时日,除开上课,闲时学校还举荐她去参加各类比赛,去给全校的学生分享学习心得。
我们校里的老师都寄予她很高的期望,我也一样。
她的成绩如果保持下去,到高考,发挥没有失常的话,清华北大的门都可以轻轻松松跨过去。
虽然说我们是市重点的高中,走名校的人数不胜数,可要是能在全国一流的大学——清北,榜上有名,那真是全校的荣光!
正在我和妻子为了这么好的一根苗子高兴时,发生了一件让我们意料之外的事。
那日,我赶完了下一课的教案,一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对面就是我的妻子,她也在加班备课。
这个办公室是我们一班老师独有的,在六楼,出去往左边走不了几步,就是一班。
我们一班的每个老师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培养好一班每一个孩子。
所以,我们都只教一班,不带别的班级。
“老婆,要不要我帮帮你?”
我等着和另一个晚归的老师告了别,办公室里再没有其他老师后,才瘫到椅子上和她聊天儿。
“得了吧,”她笑了,还是那么好看,“你个语文老师,给数学老师备课,不叫人笑话么。”
“诶,可别瞧不起你老公我啊,想当年......”
“想当年,你本来是要应聘数学老师,结果投错了简历,只能临时改成语文老师咯。对吧?这个事你都跟我唠唠多久了。”
“嘿嘿嘿。”
我眯起眼笑,然后起身去倒了两杯速溶黑咖啡,递给她一杯,自己也喝起来。
“哎,得,老婆加油!我出去走走,透透气,一会再回来。”
“去去去。”
到走廊上的时候,晚风呼呼刮过我的耳朵,像是有人在低语,又像是那群孩子早上发困时的晨读声。
我趴到栏杆上,看着高三这边亮起灯的一些教室里,有些刻苦的孩子还没有回去。
很多办公室也一样,白晃晃的灯光照亮了这幽暗的黑夜,老师们像是被人捆在椅子上,舍不得也不能离开。
这些孩子都会有很好的未来吧,我欣慰的眼光飘过了高三大楼的每一处。
当瞟到楼顶时,我惊了。
我赶快回去办公室,把杯子放下了,又往外冲。
妻子被我的模样吸引,大声问我干什么去。
“救人!有人要跳楼!”
“什么?等等我!”
可我没有依她,马不停蹄地上了楼顶。
在踹开门以后,我向刚刚看到有人站着的方向跑过去。
果然,在靠近栏杆的地方,直挺挺地站着一个长发飘扬的女孩,扎着马尾,一动不动。
“孩子!”
她听见了,慢慢转过头来。
“安同学?”
安十瞧见我,也是一脸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她无奈地扯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安同学,我是,我是卫老师,你先回来,有什么难受的事跟老师说说,好吗?”
这时,我的妻子也刚刚上来了,她站到我身边,也在劝她。
“孩子,别别别那么做!先过来,先过来好不好?”
“我知道,”我糊糊涂涂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你压力很大,应该,但,什么事都可以解决的,都可以解决的啊!”
我们急得掉了泪,一直朝她挥手,告诉她千万别跳。
“老师,”她笑笑,慢慢走过来,“我只是,想上来吹吹风。”
“啊!啊......”
我的妻子叫出声儿来,抹着眼泪。
她走了几步,我就已经冲过去把她一把拉过来,我的妻子也跑来,立马抱住了她。
“你这傻孩子!急死了我们!”
我扶住额头,来回踱步,也哭成了泪人。
后来,我请来了她的家长,想和他们聊聊那件事。
她的母亲烫了很卷的波浪,满身喷了不好闻的香水,脸上也凃得跟个唱戏的似的。
“啊,您就是安同学的妈妈吧?”
“是我。”
“那个,她的爸爸呢?来不了吗?”
“哦,你说那个酒鬼啊,”她的声音像是挤着嗓子眼说出来的,听着很难受,“不知道哪儿去了,在鬼混哎呀,管他干什么。”
“好吧,那个我就想告诉您一下,您的女儿可能最近有些不顺心的事。”
说完,我又简单地告诉了她那日的情况,哪知道她竟尖着嗓子那么回答我。
“她个小娃子能有多大压力?就是自己闲,你甭管她,高考完了就没事儿了。”
“呃,那个,安妈妈,我的建议呢,还是让她好好休息几天吧,反正,最近都是复习以前学过的那些,她的成绩不会耽误的。”
“那不行,”她垂下眼帘想了什么,“就让她在学校!”
那场聊天最后还是不欢而散了。
和她母亲聊着的时候,我几次都忍不住想说些不好听的话,还是忍下来了。
这是一个那么优秀的孩子的母亲?
打死我都不敢信!
没办法,那件事过后,我只能对她默默注意着,除了当她的老师,还想成她的朋友。
虽然她总是对我说,她那次真的只是想吹吹风,可我总感觉内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崩毁,慢慢消逝。
随着高考的迫近,我实在抽不出更多时间去关注她,渐渐地,她的那件事慢慢从我的心中淡去。
我的妻子却好像一直记着。
“老公,你说,我们班的安同学不会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吧?”
在一天午休的时候,我的妻子又提起她来,用手指了指心脏。
“不会。”我很快反驳回去,“可能就像她说的,只是想吹吹风。”
“你相信她说的?”
“怎么不信?”
“我就不信。”
妻子拿汤匙搅着咖啡,发了会儿呆继续跟我聊。
“是那样就最好了,也许......算了,还是先把高考这关过了来吧。”
是啊,我看着电脑打字,边打边想着,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备战高考。
其他什么事,都先放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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