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狂人

第二个故事——狼来了(一)

  我从小就听腻了一个故事,叫《狼来了》。   一个喜欢玩弄别人的孩子在放羊,撒了两次谎,糊弄得原本来帮他的农夫们都不再相信他。   后来当羊群中真正混入了野狼的时候,没人再去帮他,这才追悔莫及......   “再来说说我们的工作吧,”面对台下那些有名的专业评审,我在心里吊了口气,“教师这个行业,向来需要三点来支撑......”   演讲结束以后,我在一片掌声中下了台,但我并没有多高兴。   自那件事发生以后,我好像都忘了怎么笑着面对班里的同学,和那些老师。   算起来,我已经教了十二年的书,今年刚过了三十八岁的生日。   我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时候,很紧张,准备好的那些话几乎一瞬都忘得一干二净。   只能说我运气实在太好了,正巧和我一样冲着语文老师这个职位来的其他同行比我还紧张,我就糊里糊涂地被学校人事处的看上。   我如愿当上了有着市重点标号的向阳高中的语文老师。   后来,我的好运似乎就一直在我身边赶不跑了。   没多久,在适应了朝九晚五的生活后,我踏踏实实过了三年,被推举成为了语文组的组长。   又过了一年,我升薪了,还和一名数学女老师在闲时相识,相恋,相爱,到结婚,竟还有幸做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儿的父亲。   这些年,我当班主任时,带的每一届学生都很争气。   唯独现在这一届......他们的成绩可以说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届。   可是面对那样的他们,我只有失望。   像往常一样,我来到了高三一班,抬眼看了看他们。   那是一群青春活泼的脸,我来的时候有些人还在说笑。   他们看见了我,这才赶快回去座位上,把头低了低。   “你们,是我带过的,最优秀的孩子,”我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然后做了个深呼吸,“却也是我最厌恶的!”   有些同学把头低得更下去了。   “我知道,我是一名人民教师,要对你们负责,更要为我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可我实在不敢想,你们现在就已经是那么肮脏!不堪!以后,就算再厉害!再优秀!也只会是整个社会的败笔!”   我把抱着的那一小叠书使劲砸到桌子上,旁边的一小盆多肉颤了颤。   “嘭!”   教室里安静得骇人。   “我,已经和你们数学老师都给校长递交了辞职信。”   他们齐刷刷地把头抬起来,盯着我,满脸不可思议。   “今天开始,你们的语文和数学这两个科目都会有新的老师来教。就这样。”   正要离开,有个女生站起来大喊。   “为什么!”   我转头看去,那个画了淡妆的女生两手撑着桌子,剪的学生头,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很瘦。   她是我们班公认的班花。   “为什么?”我盯着她,她蹭着凳子往后缩了缩,“你最清楚!”   她不再说话,慢慢坐了下去,捏了捏手指,没一会就伏在桌上轻轻抽噎起来。   以往这时候,她身边围满了男同学,可这次,没有一个人看她。   我踏出教室门,妻子就在那儿等我。   她眼圈红红的,应该哭过了,我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哭。   她说她不愿进去说任何话。   我们正要离开,而我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去了。   有些同学可能以为我是不打算走了,我甚至瞟到他们的目光中投射出隐隐的期待。   然而我不过把讲台上的那叠书抱起来,继续往外面走。   “朱九同学,”我看她已经把头抬起来了,就停下来多说了一句,“你真不属于这里。”   在门口,我站住脚,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教室里的灯,那个讲台,那个盆栽,那些同学......还有,那扇黄帘飘飘的窗。   再见了。   “我的教育生涯就这么结束了。”   我笑着,对一个记者这么说道,夹了没点燃的香烟的手也跟着抖了抖。   和妻子都辞职以后,我就专心在家创作,还好之前攒下了足够多的钱,在小说没有起色的时候,才勉强撑过去了。   而现在,写的书有名了,生活越来越好,越来越舒服。   我们的孩子也如愿考上了国防科技大学。   唯独有一件事,我到现在也无法为忘怀。   “那您为何会突然辞职呢?”   “啊,那要从我带的最后一届学生说起......”   那时我三十六岁了,仍年轻气盛。   刚好带的那一届孩子,也特别特别优秀,有望带着我们学校冲击市前三。   我和妻子很高兴,校长也是,因为上一次夺的第二名还是六年前了。   于是给这批孩子配备的老师都是校里数一数二的厉害人物。   我和妻子有幸成为了他们的语文和数学老师。   他们和别的班的孩子从高一开始就不一样了。   受人关注,遭人追捧,被人抬高,都是家常便饭。   后来,到了高二,为了让他们更加一心一意地学习,校长下令,给一班的孩子每人发放一套特别的校服。   那种校服和平常校服一样,只是在右肩上多印了“一班”两个字,还是标准的行楷字体。   穿上一班的校服的孩子,可以在食堂和小卖部随时插队,为的就是节省更多的时间,快点到教室刷题。   他们仿佛走到哪儿,只要甩甩那条胳膊,其他人的眼神都会随之慢慢转换为尊崇。   当然,也少不了妒忌。   外人看着,我们一班好像一天天的只知道学习,成绩好,光鲜亮丽地很。   可他们不了解的是,那些孩子的内心有多疯狂......   虽然我也抵不住能上全市前三的诱惑,但对于校长这样差别对待的做法,一直都不怎么苟同。   所以在第一次接手他们的时候,看着专门为他们设计的校服,我其实心里老没个底。   我希望他们优秀,又害怕他们优秀。   我所能做的,只有告诉他们,要戒躁戒躁,好好学习。   然而,我一直害怕的事还是出现了迹象。   那一天,天气很好,不冷不燥的。   我从家里开车先把闺女送到幼儿园,再载了妻子一起去学校上班。   和平常一样,早上盯完他们的早自习,我就去了油印室准备新的试卷,打印好拿去给他们做。   那时候,我见打印室里没有瞧见学生,就掏了根烟抽起来。   听着“哒哒哒”的机器运转声儿,我看着白刷刷的A4纸从打印机里面一张一张被吸进去,又一张一张印好了题目从那缝儿里挤出来。   突然有种感觉,好像,那些孩子的灵魂都被搅在那个冷冰冰的机子里面,一点一点一点地扯成了碎片。   啧......我皱皱眉,转过身去,刚好看见一个学生慢慢走进来,赶忙拿纸出来,把烟掐了摁在上面,然后握在手里背到身后。   仔细一看,那不是我们班的安十同学吗?   她好像情绪有些低落,手上捏着一本书,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手腕,两只手都垂在前面,走得很慢很慢。   “安同学?”   “啊,卫老师好。”   她还保留着给老师鞠躬的习惯,给我深深鞠了一躬。   “下次不用鞠躬啦,”我朝她摆摆手,“你来复印?”   “是的。”   “昂......”   她好像并没有想继续和我聊下去的样子,目光缓缓移到地面。   “这是课本吧,”我偏头看看,上面写着数学两个字,“你弄丢了?”   “嗯。”   “下次可要注意啊,虽然才高一,问题不大。”   “好的,谢谢卫老师提醒。”   她朝我微微点了头,双手给复印人员呈上书。   恍惚中我好像瞟到了腕上有什么红痕。   “你那是,怎么回事?”   “磕到钉子了。”   她又把一只手重新握上去。   “那肯定很疼吧,小心啊!”   听完我说的话,她的眼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她轻轻别过头。   “谢谢您,卫老师。”   “哈,不用说这个。”   刚好那堆试卷打印好了,我把包了烟的纸揉进裤兜儿里,正拿了卷子要走,她却侧身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卫老师!”   “嗯?怎么了?”   “少抽烟吧......伤肺。”   “啊,啊好,哈哈你怎么知道啊?”   “掉了。”   说完她对我笑了笑,记忆中那是那个女孩儿第一次望着我展露笑容,很可爱的两个梨涡浅浅地在她脸上荡啊荡。   我看向她手指的地方,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俯下身捡起来那根烟头。   在离开之前,我回过头来,好心提醒了她。   “快点哦,我们一会要考试。”   “好的,卫老师。”   她又浅浅地笑了。   回到教室,孩子们各干各的,笑的笑,闹的闹,看到我进去,才陆陆续续回到自己的座位。   “好了,大家先在位子上自习,一会我们就考试。”   “啊,又考啊——”   他们像在和我撒娇,一些孩子扭来扭去,一些孩子偏头过去和别的孩子交流,开小差。   “卫老师,我们每隔一天就考试,别的班都只有周考啊。”   “卫老师,我们减点卷子好不?”   看着那些孩子趴在桌上鼓足了腮帮来宣示不满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   “谁叫你们是一班的孩子呢?哈哈哈,享受着学校最好的待遇,只能用更好的成绩向那些质疑你们的人证明啊。”   “再坚持坚持吧,什么事,只要高一的时候习惯了,高二高三就不会想着去改变了。”   刚说完这句话,我就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卫老师,我可以进来吗?”   安十站在门口,轻轻把刚刚敲了门的手放下去,低着头。   “当然可以。”   我不清楚她有没有听见刚刚我说的那句话,但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确实把这句话深深刻到了心里。   在她进来班里的时候,我发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平日里话多的爱起哄的那些男生看着她笑,女生里有一片也是看着她笑。   剩下的那些男同学女同学都好像有点刻意把眼神避开她。   本来认认真真听我话的孩子,她进来时却看书的看书,玩笔的玩笔,看风景的看风景。   好像一定要找点事干,缓和什么气氛?   但我没有多想,因为在我的心中,最重要的还是考入市里前三的事。   当天回到家里,我的小闺女听声儿就跑过来,抱了我和她妈妈。   我们很高兴,稍稍休息了会,我就去厨房帮她做饭,打下手。   没多久,简简单单的晚饭就做好了。   我叫来在做作业的闺女,她蹦蹦跳跳地过来上桌,我们三人其乐融融地吃着饭,各说各的在学校的事儿。   不知怎么提到了班里的作业情况,我的妻子对我说:“诶,老公,你知不知道,我们班上的安同学是怎么回事?”   “什么?”   “前几天早上收作业,她告诉我练习册丢了,好在当天下午就去复印了本。今天上课的时候,我又发现她的课本也都是复印的。”   “啊,她在复印数学书的时候,我刚好遇见了,在油印室。”   “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怎么隔三差五地丢东西啊。”   “会不会......”我咬咬筷子头,“会不会是她性子急,收拾东西的时候,老容易丢家里?”   “我也问过啊,是不是丢家里了?可是她就是说,没事,只是丢了。而且,我看她平日里都是很安静的一个女孩子,不应该性子急。”   “啊,会不会是她本来就丢三落四啊?”   “也许吧,我只是有点担心......”妻子不说下去了。   “这样,明儿我去问问吧。”   “可能姐姐是不小心哒!就像我,总是在画画时,不小心丢了橡皮擦!”   “哈哈哈,”我笑了,摸摸她的小脑袋,“是了,闺女说得都对,肯定是这样!”   其实,我也有点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