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狂人

第一个故事——为了孩子(一)

  “东路口子有活儿,去吗?”   “你说呢?”   “走吧。”   张三把岔了线的草织帽扯下来扔到身边的木筐子里,应了李四的话,不多说,往东路口子走。   在那儿有五个人等着他们,一个脸上有疤的赤膊大汉站在最前面,鄙夷地俯视他们。   “四狗,你就带来一人?”   “爷,他可以的。”   李四指了指低着头的张三。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李四搓着手,不知所措。   “小子,哟,把头给老子抬起来!”   张三扒了下耷到肩的头发,太阳照上去油滋滋地泛光。   他慢慢抬起头。   等到看清他的脸,那些人的嘲笑才戛然而止。   当日晚八点十分左右,警方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压着嗓子说话,很厚实的男声。   那人很快地说:“报警,三江口下游,有尸体。”   没等警员多问,那人就“啪”地挂掉了电话。   “你等等,喂?喂!”   警员见牵扯上人命,不敢怠慢,立马拉了一个同事驱车前去,路上还给他的队长王五打了电话。   在简单复述一遍刚才发生的事件以后,王五也马不停蹄地从家赶去。   到了三江口,没发现异常,他们就往下游开去。   果然没多久坐副驾的同事就透过车窗看见不远处有四五个人围在一起,还有手电筒的闪光。   “让一让!警察!”   他们很快停车,跑过去拨开挡了视线的人,暴露在眼前的一幕简直不要太令人作呕。   警员有些受不了,转头捏捏喉结忍住不吐,缓了缓,然后给王五发送了具体位置。   紧随他们其后的就是匆匆赶来的王五。   还是王五老练,看到那些尸体不过深呼吸了一口,从衣兜里面掏出来一盒烟,再抽出一根叼在嘴角点燃了。   王五猛吸了一口烟,蹲下去戴好手套捡起一根树枝拨弄尸体和附近的草丛,翻找了所有的上衣兜,没发现任何东西可以辨认他们的身份。   有个东西却引起了他的注意,每个人的胸口都刺了A的纹身。   王五停手,抬头往上游望去,水流不算特别湍急,照尸体的腐败程度,应该死的时间不长。   “通知局里的法医过来吧。”   “王队,五具男尸的脸和胸口以下的地方被带子捆得严严实实,看绳结应该是一人所为。”   “胸口偏左的地方已经被掏空了,五颗心脏不见踪影,上面裸露出来的两肩和大臂上的长痕,说是刀痕太深,应该是用的某种弯钩往下刺进去划一道后再拔出来造成的。”   “总体来看,尸体的完整度颇高,腐蚀不强,推测应该是在一两个小时前遇害的。”   “最后,王队,他们的死因……”   “是什么?”   “目前看来没有明显致死外伤,单从其他地方看来虽然不能排除中毒,但,依我猜测,他们应该都是被人捆在平台上活活剥开外皮,掏出心脏才致死的。”   “进一步的调查还需转移到局里再进行。”   “活,活剥?”   围在一起的那几人听见这说法惊讶地连连后退。   “喂,你们是第一目击者?”王五侧身问他们。   “啊,”其中一个人犹豫了下,“算是吧。”   “那别跑了,去局里坐一趟吧。”   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他们一行人载着五具死尸回到警察局。   到了,他们就把会议室和审讯室的灯都打开来。   事件发生太突然,被带回警察局的那伙人显然受惊不小。   王五不耐烦地趴在窗口抽烟,让警员去安慰安慰,好了再叫自己去审问。   “王队,差不多了。”   “嗯。”   王五掐了烟扔到桶里却碰着边弹了出来,瞥了眼当视而不见径直去审讯室。   警员看见了也只是用脚尖往墙角踢了踢。   进去以后,王五看了眼那个男人,蓬头垢面,一身衣服脏兮兮的,破了的地方都打着补丁,像极了路边讨饭的乞丐。   此刻那人两肩耸在一起,低着头畏畏缩缩地打量四周。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模样让王五有种很不舒服的紧绷感。   “报警电话你打的。”   “啊,什么?不不不。”   可能是王五不带感情语调一致的问话让他以为对方是认定了自己就是打电话报警的那人,于是他连连摆手。   看来不是他了。   “行,说吧,”王五拉开椅子在负责做记录的警员身边坐下来,“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我我我叫李四,李就是那个李,四就是一二三四的四。”   “李四,那么晚,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路过,对路过。”   “你觉得我信吗?”   “信……”   “行,行啊,你路过,然后呢,要去哪儿?”   “从家散,散步到那儿了。”   “散步?呵,什么时候出的门。”   “七点五十,左右吧?”   “嘶——”这时另一个警员进来递给王五一样东西,王五看了看,嗤笑一声儿,摇摇头突然一拳砸到桌子上,“你今天晚上八点过三分明明接到一通电话,打了足足二十多分钟!”   李四似乎被吓着了,颤颤巍巍地回答:“是……是打过。”   王五满意地扯起嘴角笑笑,扬手叫来候在门外接了电话的那个警员。   “诶,你们到那儿是什么时候。”   “王队,大概是八点三十左右,给您发去位置的时候是八点三十四。”   “也就是说,”王五转过头来盯着李四,“若真按你话说从你家散步出去,压根散不到那儿去!你家离那儿打车也要半小时左右,你告诉我,你怎么去的!”   “我……”   “说啊!”   “我可能记错了,应该,应该是七点多点就,就出去了吧。”   “你撒谎可真是眼睛都不眨啊。”王五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久了李四索性又把头低下去,王五换了话说,“行,我们自会慢慢查清楚。那个电话呢,到底说的什么。”   闻言李四松了松捏住双膝的手,审讯室里的压迫感好像更厚重了。   “他说,一切都准备好了。”   “什么准备好了?”王五皱皱眉,身体微微前倾。   端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突然扭扭身子,舒服地把眼睛眯成一道线,笑了,眼泪却默默淌下来,顺着脸掉到审讯桌上。   “是我女儿的生日蛋糕。”   “鬼扯!”王五一把抓来刚刚警员递给他的单子,展到李四眼前,“你无儿无女,哪儿来的女儿!”   那是一张现打印出来的李四的资料记录,下面附有最近的通话信息。   “警官,单子上的字多薄啊。”李四笑笑,抹了抹脸,把泪擦了半干,“人这一生的变化,它记得全吗。”   王五愣了,慢慢收回来单子瘫在桌上,看了看单子又瞧了瞧李四的脸。   一直冷漠的脸色慢慢涌上些别的情感。   “你说,你的女儿,是谁?”   “是欢儿,欢儿啊,她是个很聪明很聪明的小姑娘。”李四又舒服地绽开了笑容,“我在桥洞下面捡到她的时候,不过我一条小臂那么长点,现在算起来,应该有八岁啦。”   “既然是捡来的孩子,你怎么知道她有多大?”   “我是把她当成刚出生来算的,捡到她的那年就是一岁。”   “她人在哪儿?”   “她,在哪儿呢?”李四神色慢慢暗淡下来,“她走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永远离开了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出了什么事?”   “两年前,在雨天,一辆卡车,我没拉住,就……”他抬抬肩,笑笑,眼泪再次从原地方滚下来。   王五有些触动,因为在他家里也有个很可爱的女儿,今年刚刚好也八岁了。   “等等,你说给你女儿准备的生日蛋糕,可你女儿不是已经,已经……”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吃一口生日蛋糕。我答应过她,在她八岁的时候,我给她买一个超大的蛋糕,要最贵的最好的……我答应过她……她走了,我就给她烧过去。”   王五移开视线,不忍直面他,继续问。   “节哀……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那五具尸体的。”   “走到那儿看人多,过去就看见了。而且……我认识他们。”   “什么!”   王五原以为他是误打误撞才遇上的,虽然之前有向他隐瞒时间线,但实在没想到竟还认识已经变成了尸体的那五个人。   “只要你们细细查一下就知道,那五个人都是三江街的恶霸,早年干的坏事你我两个人的手脚加一起都数不过来。”   “可是他们的脸都被包住了,你是怎么确认的?”   “有些狗,就算变成了人,下贱的习性还是会让别人一眼就看出来他们是另类。他们右边胸口都有A吧。”   王五这才记起当时自己确实看见了五个A。   “就这些?”   “他们杀了我的女儿。”   王五又惊地一顿,有些不可思议的目光从他眼里投射出来。   “你怎么知道?”   “两年前的那一天,”李四慢慢抬头看他,戳穿了他的惊愕,整个人的气质仿佛改变了很多,“我的女儿被路人送进了医院,没能活过来。司机跑了,可我记得他的模样,是那五个人里的一个,后来我找到了他们……我把他们告了。”   王五心里暗暗道了声“好”。   “但有什么用呢?我不过是一个饭吃不饱衣穿不暖的乞丐,他们有的是钱打通上面那些当官的,有的是钱啊!”   “打完官司后,我连下楼都是连滚带爬,他们嘲笑我,推搡我,骂我满口胡言……没多久我就被人举报拐卖儿童,只因为她与我没有血缘关系……我被关了一年半,不久前才出来。”   “警官,你那纸上一定写着我做过牢吧。如果我不说这些,又有谁会知道呢?你们只会知道我是吃了官司的拐卖儿童的乞丐!”   李四情绪突然不受控,扑上来紧紧抓住王五的领口,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假惺惺的人!口口声声说为人为民,到底不过是为了钱!你敢说,你第一眼看见那五个人,不是想又来了麻烦事赶快结案!不是想怎么蹭着这次升官发财!”   王五被他的举动弄得一怔,反应过来以后反推过去,也指着他鼻子骂:“你丫的嘴巴最好干净点!”   “哼!”   王五碎了一口唾沫,气不打一处地摔门出去了。   “李四就这样吧,其他人你们继续审讯!”   “是!王队。”   出去抽闷烟的王五斜眼看着警员进进出出几个审讯室。   一会儿李四也出来找了个地儿坐下,剩下其他人分别进去受审。   外面只有那个警员还在搜集资料的时候,王五又快抽完一根烟,他慢慢平复下情绪,思考起来整个事件。   那五个男人都已成年,要想撂倒他们可不是件容易事儿啊。   要么分开解决要么集体服药,无论哪一种都极耗费体力,如果是李四的话……   王五看了看低头沉思的李四,简直可以说是瘦骨嶙峋,但刚刚揪住自己领子的力气却又出奇地大。   难道……还有人帮忙?   其次看水流速度,三江口肯定不是第一犯罪现场,如果真是遇害了一两个小时,大概就是从中游某个地方飘下去的。   那么又会是在哪儿呢?   最后,凶手为何要将那五人摧残后掏心捆绑?用意何在?难道是个变态?   又为何要露出上半身让他们随波逐流?   敢这样做无非是两种心理,一是无所谓发不发现甘愿蹲牢,二是有绝对的自信心逃脱。   王五更害怕遇上的就是后者。   为了不乱想给自己找点事干,王五问正在搜集资料的警员:“你们查清楚了那五人的仇家吗?”   “哦王队,是这样,这五人的来历是查清楚了,他们是三江街臭名昭著的恶霸。”   “他们早年从事贩毒工作,后来有经营一家药店,但因为被人举报卖假药,黄了。”   “之后又做过专业打手,积攒的钱多了,又开了一家电玩城,现在还在营业。”   “只是,他们仇家太多,而且有很多都足以构成杀人动机,这里我们列出了最有嫌疑的三个人。”   说完警员起身走过来,把打印好的三张照相依次举在王五面前。   “这一个是三江街星河小区a栋1-2的独居女人刘六,七年前的一个周末,她和她的女儿逛街,在人流中他的女儿被那五人当街绑进车里开走,后来被拐卖,失踪,直到现在也没找到。”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灿烂,棕色的头发烫了波浪卷,盖住她的肩膀,上半身穿着黑色衣服,这是一张大头照。   “这一个是上班族的一员,叫陈七,有一个女儿,家住三江街星河小区c栋4-3房。他们家的变故也出现在七年前,陈七的爱人因为心脏病去世了,原本是可以被救活的,只是属于她妻子的移植心脏被那五人截下来卖了钱。”   这也是一张大头照,上面的男人剪了寸头,穿着上班族标配白衬衣和黑领带,眼神有些发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警员拿出第三张照片的时候,王五有点吃惊,因为那张照片上的人头发都白了,皱纹爬满了脸,显然已经上了年纪。   而且那是一张全身照,似乎是在某个公园里拍的。   “这位老先生今年已经八十三了,名字叫沈八他在三江街星河小区b栋15-3住了接近三十年,三年前他的儿子去世,这给他造成了很大创伤,导致现在他常常反锁在家,没人知道他一天在干什么。需要说一下的是,他的儿子在七年前被那五人群殴导致下半身瘫痪,而上半身的伤势也没好到哪儿去,最终变成了一级残废。”   听完警员的报告,王五陷入了沉思。   良久审讯结束了,王五在他们回家之前下达了命令:明天安排工作,破了这个案子!   半夜,王五悄悄回到家,没洗漱,怕吵到妻儿,就躺到沙发睡下了,但心里很不安。   他反反复复地琢磨晚上经历的那些事,没一会就睡不着了,索性起身盘腿坐着,把茶几上的台灯打开,掏出揣在兜儿里的那三张照片,然后从下面放的本子轻轻撕下来一张,拿笔在上面写了一句话。   “李四,也是嫌疑人。”   看样子明天要好好去现场看看了。真是找不到一点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