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一行人到现场的时候,有三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和维护现场的警员围着那块儿地方。
“你们是?”王五问。
他们都转过头来,一脸沉重地打量王五。王五当即心中就暗道“坏了”。
果然,其中一个头发抹得油光发亮的老男人往下扯了扯西服,朝王五伸出手,肥圆的大脸盘子上挤出一个微笑。
“王队长,对吧?你好,我们是三江县的政府代表,听说这发生了大事,就赶了过来看看现场,顺便等你们来问问情况。”
“哦,你好。”
“你们有没有怀疑的人......”
王五冷冷地回应,跟他很快握完手,没有继续聊下去就自顾自走到了发现尸体的那片区域附近。
他不喜欢那些冠冕堂皇的打着官腔的人,那些人也不喜欢不听他们话却又找不到理由辞退的王五。
于是刚刚打完招呼的政府代表有些尴尬,捏了捏拳把手缩回衣兜,与他同行的一个瘦高老人透露出些许不满,有意无意地嘲弄正在蹲着检查现场的王五。
“王队长好大的官威啊,我们这些老家伙可真是自愧不如喽。”
“是吗,有您年轻的时候大吗?”
王五把您字加重了语气,懒得同他拌嘴皮,回了这么一句就不再多说。
可这话却把在场那些人堵住了嘴,特别是刚刚说话的那位,气得脸都慢慢变青了。
跟在王五身边久了的小警员知道这时候该他出场缓和气氛了,于是他上前一步,向那三位官员赔笑。
“您们别介意,我们队长一向最看重现场调查,来的时候就有些着急,所以可能对您们有些怠慢,别介意啊。”
介意又能怎么着?王五暗暗发笑。
他不再搭理那伙人,仔仔细细勘探现场,希望能捉到蛛丝马迹。
在那五具尸体躺过的地方,草茎都被压扁了,耷在地上,王五套上手套,摸了摸,没有发现,又探身向江边看看,诶?
嘿,昨夜里没有发现的,今天就瞧着了。
那是一枚银戒,嵌在江水刚刚冲刷不到的土层里,露出半边弧。王五小心把它拿出来,用纸巾擦擦土,再看,上面刻着SWX,里面的边缘沾了点红褐色的东西,应该是干涸了的人血。
这会不会和凶手有关?
正在王五为自己的发现感到小有成就而准备将它装进隔离袋的时候,那个胖子官员过来拍拍他肩。
“王队长,这是凶手的戒指对吧?多大意啊!”
听了这话,王五是真心不爽,心想不懂能不能别张口就来,又没有确定,你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吗?
但碍于他是上面的人,他只好装好戒指后不在意地回答他。
“没有确定,只能说概率很大。”
“概率很大啊......那你可以当做就是他的对吧,然后你们就把他抓起来,这案子就了了......”
“你什么意思?”王五闻着味儿不对,警惕地看着他。
“哈哈,王队长,你知道今年我们县如果又得了模范奖,上面的人会很开心的......这案子能快点解决完,不定你的升职就会有保障啊。”
“所以你们来就是为了这个?你的意思就是让我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去抓捕这个戒指的主人吗!”
王五的声音很大,跟他讲话的胖子官员连连挥手让他小点声。
周围的警员似乎已经看惯了这幅情景,充耳不闻地散开调查,他们知道自己的队长绝不会顺从。
那两个官员则边低头看手表边往他们这边瞅,不耐烦的模样显而易见。
“请你们离开,离开这个地方!”
王五吼得更大声了,这次直接震慑住了那个胖子官员,他只好悻悻地退了回去,然而那个瘦高个却又上前来,言语可比胖子官员的要难听许多。
“王队长,可别不依我们。你虽然在这行干了不少年头,可为什么还不能升职,呵,原因大家都知道。也别在这装什么正人君子!要说,在这类事情上,我们可是一头的!而且,你不干的事有的是人要干!别不识好歹啊王队长。”
良久,江河没听见任何一个人的动静。
王五几次三番想冲过去揍扁他,却次次都强忍下来。
最后他们实在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在掉头回警车之前,那个瘦子官员似乎还想说什么。
王五头也没回,极其愤怒地喊了一声:“滚!”
回到车上的副座,他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那件惨案,沉闷慢慢压到他心头,他只好抽了根烟出来点燃,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王队,三江二街到了。”
“这么快?行吧,都下车。”
一下车,他们就直奔星河小区,小区门口的保安做了简单的登记以后,就放了他们进去。
很快,他们已经按响了a栋1-2房的门铃。
没等多久,门开了,出来一个画了淡妆的长发女人,面容有些憔悴,和照片上的有些出入,身体很消瘦,身高大概一米七左右,王五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柠檬香,而且还注意到,照片上极显眼的那头波浪不见了。
“你好,我们是警察,”王五给警员使了个眼色,警员了然,先她开口,把警察证举到她眼前,然后收好,“附近发生了一起杀人案,我们想向你打探点消息。”
“嗯,进来吧。”
他们没想到能这么容易就说通了。
她僵硬地扯扯嘴角,算作笑了,然后就把门敞开来。他们进去以后,王五瞟了眼周围的环境。
她住的地方真是够大的,一进来旁边就是鞋柜,半人高,上面还有三个顶柜,里面是阔大的客厅,沙发背后设的厨房,在最右边,而左边应该就是卧室厕所那些。
低头看看,地上的板砖踩着像用的大理石,转向四壁,都贴的米白色墙纸,总体有些偏欧式风。
“需要?”王五指了指鞋柜。
“不用了,都一样。”
他们深入到客厅坐好,一个警员坐在他身边掏出记录簿,另一个警员站在门口等候。
她挪来一个小软凳坐在他们对面,视线一直盯着茶几上放的三个瓷杯。
她像个犯人坐好了等着被审讯的模样。
“要喝点柠檬汁吗?”
“不了。”
“你的头发怎么?”王五把手放在自己头发边挥了挥,意思是你的大波浪呢?
“最近觉得太难打理,就拉直了。”
“这样啊。”
她这样子虽然应该会积极配合调查,但是总让人深觉不安。
这么简单聊过以后,王五还是决定暂时抛开这些不安,直入主题。
“刘女士,对吧。请问昨天晚上你在哪儿?”
“在家,看星星。”
“看星星?”王五有些惊奇,这年头还有人晚上不加班,干这事啊,“那,有人作证吗?”
“没有,”她用两只手紧紧扣住软凳边沿,“看星星的人没有朋友,没有朋友的人如何作证。”
“那你的意思,一晚上都在家看星星?”
“是。”
“嗬,什么样的星星可以看一晚上啊。”
“这个啊,说不上来。我喜欢星星的静谧,星星的孤独,星星的不惧陨落。你知道吗,晚上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我常常找寻它们的踪迹,似乎找到了,就以为能拥有了.....”
“刘女士,我是个警察,我可听不懂你这些文雅的话,”王五有些头疼,他最怕遇上话多的人,“就是说,你看了一晚上星星,对吧。行,中途有没有离开家?”
“没有。”
刘六把头偏了偏,目光似乎停在了阳台那边。
“那好,”王五掏出那五个尸体生前的照相,都是壮汉。他把它们一一摊在茶几上,等她视线回到茶几上的时候,继续说,“你认识这些人吗?”
看到照相的时候,她没有多惊讶,只是挑挑右边的眉毛就作了回答。
“认识,三江街的野狗。”
野狗?这个词真是够体现这群人在她心中处在多不受欢迎的地位。
“我们调查的案件就是有关他们的。”
“他们又犯事了对吗,这次还杀了人,对吗?”刘六慢慢看向对面的王五,两肩微微颤抖起来。
“这倒不是,相反,”王五撇撇嘴,“他们死了。被人杀害了。”
“那你们要查什么?”刘六放松了肩,却把眉毛皱成了一团。
“你说什么?”
“他们死了不是更好吗?你就放任恶魔跟着流水消逝,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替他们的死浪费时间?”
“我们可没说他们五个人是在三江下游的岸边被发现尸体的,”王五认真起来,习惯性身体前倾,“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并不知道他们死了,也不知道死在哪儿,我完全不会关心这些。我说的流水只是比喻时间,他们死了,跟着时间一去不返,有谁会管他们?”
听完她平静地说完这么一番话,王五竟没法作答,但在心里他已经认定了这人跟案件肯定有所牵连。
无奈此刻他只能清了清嗓子,说:“我们是警察,调查清楚每个被害人和加害他们的凶手,是我们的职责。”
此话一出,刘六竟略带嘲讽地微微一笑。
双方沉默不言,好久好久王五才打破沉寂,聊起了别的。
“我知道,你的女儿,是因为他们才失踪的。你记恨他们,我能体会,我也有女儿......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过,想了结他们的念头?”
刘六目光一滞,但很快反应过来。
“当然,不止一次。”
王五点点头,警员在本子上写了“动机确定”。
而后王五把揣在兜儿里的隔离袋掏出来,戴好右手手套,将那枚戒指拿出来举到她眼前,把里面的字母对着她。
“这个戒指是你的吗?”
刘六摇摇头。
“我从没见过。”
“行,那,可以允许我们进你的卧室看看吗?”王五收好戒指与警员对上眼,又问。
“可以。”
他们被她引到一扇门前,顺利打开了卧室门。
进去以后,众人的目光率先被靠窗的一大幅画所吸引,那幅画好像有些年头了,周边都出现了褶皱,一直往画中心延伸,而这画里的人是一个小孩,大概几个月大的样子,手里抓着一小把狗尾巴草,躺在一张婴儿床里面,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旁边还有一根手指刚刚碰上她的脸。
不消说,那个孩子就是她那已经失踪七年的女儿。
王五的眼光停在那幅画上。
警员注意到,刘六的目光慢慢温柔,然后渐渐变得复杂,辨不清里面还掺杂着其他什么情感。
她盯着画的那双眼睛蓦地浮上笑意。
由于没有搜查令,王五只能四处看看,却不能动任何东西。
他注意到这个女人应该特别喜欢吃柠檬,在她房间的桌子上有一个带孔眼的果篮,里面搁满了柠檬,旁边还有一杯没有喝完的柠檬汁,有些果肉还贴在杯壁上慢慢下流。
“刘女士,”王五看了看还沉浸在画里的刘六,略加思忖还是开口问,“七年前的那件事,当时的情况可以详细告诉我们吗?”
不知道为什么,王五总是隐隐感觉这个案子同七年前的案子脱不了关系。
刘六很配合,跟着他们回到客厅后一字一句地告诉了他们,告诉了他们那时候她有多绝望。
“小六长到三岁半的时候很喜欢我带她去街上玩。她喜欢热热闹闹的地方,喜欢街坊邻居逗她玩,还喜欢抱着我的手臂摇啊摇,叫我妈妈,妈妈......”刘六似乎想起来七年未见的孩子的笑容,眼泪滚下来,砸到昂贵的大理石上面。
“那天,我刚好赶完工作,脑袋浑浑噩噩的。我的小六缠上我叫带她出去玩儿,我也是糊涂,想也没想就依了她。我们走到三江二街的星河公园里的时候,我头晕得实在厉害,刚好小六嚷嚷着要吃棉花糖,我想着买棉花糖的地方离可以休息的木椅不远,不过五六米,我就对她说妈妈要去睡会,你把钱拿去买糖吃吧。”
“不曾想……我,我竟然为了贪那么会儿时间,弄丢了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
她从刚刚的抽噎慢慢变得撕心裂肺,嚎啕大哭起来。
“刘女士,”王五从桌上的纸盒里抽出来一张纸,递给了刘六,“事由命定,不怪你。”
“事由命定?可如果当时我能多上点心,或者就跟她实话实说妈妈太累了想休息,我的女儿也就不会,不会离开我了......”
事实确实是这样。王五是个钢铁大直男,实在想不出安慰的话语,好在她捏住纸擦了擦泪,自顾自地继续说起来。
“后来我被小六的哭声惊醒了。她很害怕,一群人在拉扯她,很粗暴地往一辆面包车上拽。我赶快冲过去要抢下我的女儿,可是有三个拿着刀的男人把他们围了一圈,乱挥乱砍,威胁我们谁要是上前和报警就砍死谁。”
“没人敢上去,也没有人敢把手机摸出来,我,我也一样懦弱。”
“我拼命地狂喊,求救,我跪到地上跟那些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一个,一个,一个地磕头......”
“没有一个人来帮我,直到车里的司机不耐烦,下来把我女儿一把拽上去的时候,那些围观的人,那些街坊邻居,没有一个人愿意做好人。我的女儿,我的小六......”
“我的女儿......”
她再也说不下去,眼泪浸满了手里的白纸,头快低得磕上茶几。
王五将那个纸盒往她的方向推了推,低头抿抿嘴,死死盯着面前那五张令人愤慨的照相。
警员听到这紧紧握住正在记录的笔,咬了咬牙。
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王五才和警员起身,对着她,这个可怜的母亲微微鞠了个躬。
“刘女士,很抱歉让你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我们先走了。感谢你的配合。”
刘六也站起来,点点头,努力收回眼泪。
她把他们送到门前,在王五正要转身去往下一个调查点时,刘六突然叫住他们。
“警官,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呃,我们没有负责那件案子,所以并不知道。”王五直言道。
刘六用手把散在前面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拨到耳后,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说不清到底是因为有眼泪还是什么。
王五总感觉,此刻的这个女人与先前有点不同。
“我报案了,警察把他们五个人也抓了回去。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他们没几天就被放出来,他们无罪了,仿佛是因为我的女儿已经找到了。可是只有我明白,我的女儿还流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警官,你知道,为什么我天天晚上不论多忙都会守在阳台那里吗?”看着刘六强忍泪水的双眼,王五竟然乖巧地摇摇头。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只希望小六能在那个地方与我看见天上的同一片星星,然后知道他的妈妈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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