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到了该了结的时候。 殿外夜风呼啸,卷着初冬的寒意,穿透廊庑,却吹不散殿内熏人的暖香与酒气。 元澜终于按捺不住他蛰伏多年的野心,要在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宫宴之上,行那弑君篡位的滔天之举。 “阎王帖”已悄然备下,死士已混入侍从,只待那杯泛着琥珀般诱人光泽的毒酒,被恭敬地捧到永昌帝的唇边,一切便将尘埃落定。 而他,给予我最后的任务,便是命我亲率麾下最精锐的部属,牢牢控制殿外,镇压任何可能出现的骚乱。 我躬身,领命,甲胄鳞片随着动作摩擦碰撞,发出单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偏殿里格外刺耳。转身离去时,殿内摇曳的烛光在我眼底投下最后一道微光,随即彻底熄灭,连同最后一丝属于“谢诀”这个人的温度,一同归于死寂的冰冷。 是时候了。 这些年在元澜身边暗无天日的潜伏,周旋于谎言与罪恶之中无数个被自我厌恶得无法成眠的夜晚,那些为取信于他而不得不沾染的污秽、不得不默许的阴谋、不得不推波助澜的悲剧,日夜蚕食着我的灵魂。 这一切,终于走到了偿还的尽头,走到了我必须亲手斩断的终点。 我要将这条毒牙深藏的蛇,连同他这些年来构陷储君、谋害嫡母、残害手足、乃至今夜妄图弑君篡位的所有罪孽,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朗朗乾坤之下,曝晒于众目睽睽之中。 我要为她,扫清这登临至尊之路上,最后一块绊脚石。 宫宴之上,钟鼓齐鸣,笙箫悦耳,轻歌曼舞,一片虚伪的繁华升平景象。空气里弥漫着酒肉的腻香、脂粉的甜馥,还有权力无声流淌的灼热。 我按剑立于殿门之外的阴影里,半身隐在昏暗之中,半身被殿内溢出的灯火勾勒出坚硬的轮廓。 当元澜终于撕下所有伪装,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志得意满地露出淬毒的獠牙,以胜利者的姿态逼迫她屈服时,我拔出了剑。 “沧啷——” 清越的剑鸣响彻大殿,剑光如一道挣脱束缚的秋水,寒冽冽地映亮了一角昏暗,也映出了元澜瞬间凝固的得意与骤然而起的惊愕。 冰凉的刃口紧贴着他皮肤下急促跳动的脉搏,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那一刹那的僵硬。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我“效忠”数年的“明主”的脸。缓缓举起另一只手中早已准备多时的厚厚一叠信件与卷宗。 “此中所录,桩桩件件,皆是逆贼元澜,结党营私、构陷储君、谋害先皇后、残害手足、乃至今夜欲行弑君篡位之滔天罪证!” 我一桩桩,一件件,开始历数。 元澜如何巧妙利用元滔对先皇后的积怨,提供来自西域的“长眠引”,借刀杀人,铲除嫡母;如何精心策划秋猎场上的“意外”惊驾,将嫌疑引向元宸;如何费尽心机搜罗来“阎王帖”,计划在今晚这杯御酒之中下毒,行那弑父杀君的禽兽之举…… 每说出一句,元澜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眼中的志得意满先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继而扭曲成疯狂的灰败与绝望。 最后一个字落下,余音似乎还在高高的殿梁间萦绕。 他嘶声力竭地吼叫着。 “污蔑!” “逆臣贼子!” 此时,龙榻之上,那位本该“龙驭上宾”的永昌帝,却缓缓地撑着扶手坐直了身体,他面色红润,眼神清明锐利,没有半分中毒濒死的模样。 戏,演到头了。幕布扯下,台下观众,皆已入场。 殿外待命的忠诚侍卫如潮水般涌入,甲胄铿锵,将面如死灰元澜及其党羽粗暴地拖起,沉重的镣铐锁住手脚,冰冷的碰撞声响成一片,碾碎了最后一点虚幻的泡影。 大局已定,尘埃落定。多年的阴谋与隐忍,在这一刻见分晓。 永昌帝的目光,带着激赏,他唇瓣微动,显然是要开口论功行赏,给予这“救驾首功”之臣应得的荣耀与尊崇。 就在此时,她的声音响起了。 清晰,穿透殿内残余的嘈杂与低语;冰冷,像是极北之地永不融化的寒冰所淬炼出的琉璃;剔透,却带着割伤人的棱角。 那里面蕴含的质询与尖锐,是我熟悉至极的,曾无数次在梦回时刺痛耳膜的痛。 我的心,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微微向下一沉,像是坠了一块浸满寒水的冰。 但,并不意外。 我早有预料,毕竟在她的认知里,我谢诀,永远只能是那个精于算计、利益至上、可以为了权势出卖一切的野心家。 今日这临阵倒戈、力挽狂澜的戏码,不过是又一次审时度势的精准投机,一场为了攫取更大功劳、更高权位而精心策划,不惜以君王安危为赌注的精彩绝伦又肮脏不堪的表演。 我看着她越众而出,一步步走到御阶之前;我听着她的声音裹挟着压抑的怒火,字字剜心刺骨。 她质问我为何早知阴谋却不提前禀报,为何坐视君王以身涉险,将君王当作诱饵与赌注;斥责我动机龌龊、行事肮脏不堪,为了所谓的从龙之功,不惜将君王置于绝地,其心可诛。 我笔直地跪在冰凉刺骨的金砖之上,深深地垂下头,目光所及,只有自己紧握的拳头上暴起的青筋,以及金砖表面模糊扭曲的倒影。我一言不发,沉默地承受着这来自她的审判。那些话语,比敌军射来的箭镞更锋利,比边关腊月的寒风更刺骨,它们一根根化作无形的冰锥,缓慢而坚决地钉入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疼,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扩散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发冷。 我没有辩解。一个字都没有。 辩解什么呢? 告诉她,这些年我是如何在她最大的敌人身边强颜欢笑、夜不能寐? 告诉她,我手上沾染的那些永远洗不净的脏污,都是为了换取元澜一丝半毫的信任? 告诉她,从当年在演武场狠心推开她的那一刻起,我活着的每一天、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积蓄力量,为了有朝一日,能像今天这样,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为她拔除这颗最毒的刺,还她一个相对清明的朝堂,铺平她的前路? 不,不必了。就这样吧。 就让她这样认为,让她坚信不疑——谢诀,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冷血无情功利之徒。 这样很好,真的。 这样,当我这个“隐患”到了该被清除的时候,她或许只会觉得如释重负,觉得少了一个需要费力制衡的权臣,而不是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恍惚想起,她失去了一个用尽整个生命,笨拙而沉默地爱了她一辈子的人。 恨,总比怀念来得轻松,也安全。 于我于她,皆是如此。 “故此,儿臣坚持,谢诀,不予封赏,原职留用,以观后效。” 她做出了裁决。声音已经恢复了帝储应有的平稳,逻辑严密,冰冷而公正,完全符合她心目中对我冷酷算计、唯利是图的最终定论,也完全符合一个即将御极天下的储君,对于我这般危险人物最稳妥的处置方式。 我听见自己沙哑干涩的声音响起,“末将领旨谢恩。” 然后缓缓地站起来,转身。一步步,踏着映着残灯断影的金砖,朝着殿外那片深沉无边的夜色走去。 靴底叩击地面的声响,在异常寂静的大殿里显得空洞而孤独。背脊挺得笔直,那是将军最后的风骨,而身影,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重量,融入了殿外无边的黑暗与寒凉之中。 这背影,应该足够落寞,足够仓惶,足够符合一个“投机失败”、“野心受挫”、“犹待观察”的叛臣末路形象了吧? 皇太女殿下。 这样,您可还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