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府。暖阁如春,银霜炭在紫铜兽炉里烧得正旺,偶尔爆出细碎的“噼啪”声,融融暖意与窗外呼啸的北风隔绝开来,宛如两个毫不相干的天地。 “谢将军,”元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温润的汝窑天青釉瓷杯沿,语气温和带笑,却像这室内的暖意,浮在表面,渗不进底里,“你投在本王门下,当真,只为前程?” 我抬眸,坦然迎上他看似随意的目光。那双眼瞳在氤氲的热气后微微弯着,深处却藏着冰冷的衡量。 “王爷,”我缓缓开口,染上几分经年沙场磨砺出的沙哑与疲惫,更渗入一丝恰到好处的戾气与不甘,“末将是个粗人,行伍出身,不懂朝堂上那些云山雾罩。只认一个死理:良禽择木而栖。” 我稍作停顿,让那点不甘在语气里沉淀得更分明些,“镇国公主手段雷霆,志向高远,推行新政固然是为国为民,然则矛锋所向,亦不免波及我等粗蛮惯了的武夫立足之地。末将在她眼中恐怕与一把用旧了的刀无异,可随时替换,弃之亦不可惜。末将半生驰骋沙场,所求不过是一个能安稳喘息的晚年。废太子仁厚有余,却失于优柔,难当大任;而王爷您雄才大略,根基深厚,更兼深孚朝野人望。末将愿以此残躯余力,为王爷效犬马之劳,也为自己,搏一个青史留名,福泽子孙。” 元澜静静听着,面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丝毫未变,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眸光微微流转,又深沉了几分。他任由沉默在暖融的空气中蔓延,带着无形的压力。 半晌,他才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将军倒是坦诚。只是,本王近日偶然听闻,将军似乎珍藏着一支已然断裂的赤金点翠簪?不知是何缘故,让将军对一件残损旧物,如此念念不忘?” 话音落下的刹那,我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脏骤然紧缩的闷响。怀中断簪冰冷坚硬的棱角,隔着层层衣物,瞬间变得滚烫灼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离心脏最近的那片皮肉上,疼得我几乎要抑制不住指尖的微颤。 “王爷消息果然灵通,无孔不入。不过是少年意气时,一段荒唐执念留下的残迹罢了。早该弃如敝履,尘封于角落。如今偶尔翻检出来,也不过是警醒自己。”我抬眼,目光坦荡地回视元澜探究的视线,“情之一字,最是误人,软人心肠,钝人锋芒。心若软了,手若慢了,便是将自家性命的刀柄,亲手递到他人手中。末将,吃过大亏,不敢或忘。” 我说得那样平淡,那样轻描淡写,仿佛那支断簪所代表的,真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年少轻狂,一个用来佐证“不可感情用事”的失败案例。 元澜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似要穿透我每一寸伪装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攫取任何一丝可能流露的破绽。暖阁里静极了,只有炭火偶尔的轻爆,和窗外遥远模糊的风声。那沉默,漫长而煎熬,每一息都像是在刀尖上踱步。 最终,他脸上那笑容似乎稍稍真切了一丝,他亲自执起那柄雨过天青色的瓷壶,将一杯新沏的茶汤,缓缓推至我面前的紫檀小几上。“过去之事,如云烟过眼,散了便散了。将军既能勘破迷障,看清前路,本王心中甚慰。自今日起,将军便是我睿王府的肱股之臣,臂膀之倚。往后,还有许多紧要之处,需仰仗将军之力。” 我立刻起身,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而谦卑,“末将,定不负王爷信赖重托。” 走出睿王府那扇沉重朱门时,夜已深沉如墨。不知何时,雪已经停了,一轮冷月孤零零地悬在墨蓝天幕上,清辉惨淡,静静泼洒在皑皑积雪之上。白日里的繁华喧闹仿佛被这场大雪彻底掩埋,积雪反射着月光,映得整条长街一片幽寂的惨白,不见灯火,不闻人声。 寒风穿透锦袍,激得我微微一颤。我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府邸。暖黄的光从窗格里透出,在雪地上投下片片模糊的光晕,看起来温暖而煊赫。但我知道,那朱门之后,是深不见底的泥潭,充斥着阴谋与最赤裸的欲望。而我,已别无选择,半身浸入其中,任由那冰冷的泥泞吞噬。 “去查,”我勒紧缰绳,压低声音,吐出的字句立刻被寒冷的夜风卷走,消散在空旷的街道上,“元澜身边那个以西域商贾名义投靠的幕僚,我要知道他真正的来历,底细务必挖干净。” 亲卫首领在旁肃立点头。 “还有,”我顿了顿,“所有经手、采买、运输过宫中香料,尤其是可能供给先皇后宫中用度的太监、女官、乃至相关官吏的名单,一个都不许漏掉。暗地里查,不要打草惊蛇。” “另外,”我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加派我们最精锐的人手,隐在暗处,盯紧镇国公主府所有出入通道,方圆三里内,任何可疑人物、异常车马、不明信号,无论昼夜,即刻来报,” 吩咐完毕,我轻轻一夹马腹。马蹄踏碎路面上板结的积雪,发出沉重的“咯吱”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传得很远,又很快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我勒住马,抬头望向皇城东侧。 那里,灯火依稀,比睿王府稀疏得多,也安静得多,沉默地矗立在冬夜的寒风中。如同她此刻的处境,看似尊荣无限,高高在上,实则孤身一人,悬于惊涛骇浪之巅,四周是虎视眈眈的鲨群与深不见底的漩涡。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羲儿,对不起。 又要让你听见那些不堪的传闻,又要让你看见我“卑躬屈膝”地投入你敌人的阵营,又要让你那颗早已对我失望冰冷的心,再添一道“追名逐利”的烙印,又要让你难过了。 但,这一次,我的羲儿。 我必须要走进这片最深、最黑、最肮脏的无间地狱里。替你,看清所有藏匿在阴影里戴着各色面具的魑魅魍魉;替你,辨明所有指向你的淬着蜜糖与谎言的毒箭;替你,斩断所有欲将你拖入万劫不复的毒手。 哪怕从此,你我之间,相隔的将不仅仅是无法逾越的君臣天堑,还有这永远洗刷不净的叛臣污名,以及比这冬夜更寒、更沉、更令人绝望的误解的深渊。 我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