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风波过后,朝堂表面恢复了平静。睿王元澜急病暴毙的消息被寥寥数语带过,其党羽或被清算,或被敲打,一场可能颠覆江山的祸乱,在永昌帝与元羲的联手掌控下,消弭于无形。
年节的气氛终究被冲淡,宫中处处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压抑与谨慎。
元羲变得愈发沉默。她高效地处理着政务,条分缕析,决策果决,仿佛那夜情绪失控的不是她。但沈容与能感觉到,她时常在处理公务的间隙,望着窗外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朱笔,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他知道,她在意那件事,在意那个人。
沈容与什么也没问,只是在她凝望窗外时,默默为她续上一杯热茶,或是将炭火拨得更旺一些。他的陪伴安静而熨帖,像冬日里暖房的炉火,不炽烈,却持续散发着温度。
这日午后,天空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不大,却足够将宫道庭院再次覆盖上一层薄白。元羲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青鸾,”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去打听一下,谢将军此刻可在宫中当值?若在,去了何处。”
青鸾领命而去,片刻后回报:“殿下,谢将军今日轮值玄武门防务,此刻应在城楼或附近的签押房。”
元羲沉默片刻,起身:“更衣,去玄武门。”
她披了一件厚厚的银狐裘披风,便踏雪出了东宫。雪屑落在她的兜帽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玄武门是宫城北门,地位紧要,城楼高耸,可俯瞰大半皇城与远处苍茫的西山。此刻雪天,城楼上风更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寒意刺骨。
元羲登上城楼时,远远便看见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独立在垛口旁,并未穿着厚重的铠甲,只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常服,外罩同色大氅,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他并未回头,似乎正极目远眺着被风雪笼罩的西山轮廓,又或许,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风雪拂动他的衣袂和发梢,带着一种孤寂而冷硬的意味。
元羲示意青鸾留在远处,自己缓步走了过去。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听到脚步声,谢诀回过头。看到是她,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他依礼躬身抱拳,声音平稳无波:“末将参见皇太女殿下。”
疏离而恭敬,听不出任何情绪。
元羲在他身旁站定,与他一同望向远方。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宫城内连绵的殿宇屋顶覆着皑皑白雪,更远处,西山隐在雪幕之后,只剩模糊的轮廓,天地间一片苍茫寂寥。
“这里风大,殿下千金之躯,不宜久留。”谢诀开口道。
元羲没有接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雪的呼啸声充斥耳际。她拢了拢披风,感觉寒意顺着领口钻入,却不及此刻心中的艰涩。
“那夜,”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声,“是本宫错怪你了。”
她没有看谢诀,依旧望着远方,仿佛这些话是对着这漫天风雪说的。
“父皇,已将实情告知于我。”她顿了顿,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是你提前洞察阴谋,是你冒险周旋,也是你,在最后关头护住了大局。本宫不明就里,妄加揣测,言辞过于苛刻。对你不住。”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谢诀身形未动,只是握着腰间剑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依旧望着前方,声音低沉:“殿下言重了。末将只是恪尽职守,奉命行事。殿下当时震怒,亦是情理之中。”
他将元羲摘得干干净净,也推得远远的。
元羲的心微微沉了下去。她知道,一句轻飘飘的“对你不住”,根本无法抹平那夜当众的羞辱指责所带来的伤害。他这般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却仍让她感到一阵细密的刺痛。
她转过头,看见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绷紧,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雪光,却看不出丝毫温度。
“谢诀,”她唤了他的名字,“我知道,一句道歉,于事无补。我也知道,你或许并不需要。但错了便是错了,我元羲,并非不分是非,不辨忠奸之人。”
她的语气坚定起来,带着属于皇太女的担当,也带着一丝属于元羲本人的执拗:“那番话,伤了你,是我的过错。我今日前来,并非乞求原谅,只是,必须亲口告诉你这一点。”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让她那双总是清亮坚定的眸子,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湿润的脆弱。
谢诀缓缓转过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认真、懊悔,以及那强撑的镇定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她也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隐忍,有疲惫,或许,还有一丝属于过往的痕迹。
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两人之间,寒意彻骨。
良久,谢诀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冰封的湖面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
“殿下,”他的声音缓和了些许,不再那么紧绷,“都过去了。”
这对于他们而言,或许已是最好的回答。那些激烈的爱恨,刻骨的伤害,无奈的抉择,都随着时光和风雪,沉淀在了过去。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无法逾越的鸿沟,早已不是一句道歉能弥合。
这一句都过去了,至少意味着,他不再将那份怨怼深埋于心。意味着,他们可以尝试着,以一种新的方式,在这朝堂之上,并肩前行。
元羲看着他,读懂了他未尽的言语。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似乎松动了一些,虽然依旧沉重,却不再让她喘不过气。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苍茫的远山,“过去了。”
两人并肩立于风雪城楼之上,不再言语。玄色与银白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构成一幅静默而苍凉的画面。
雪,依旧在下,覆盖了旧日的痕迹,也预示着新的开始。前路漫漫,风雪未止。
良久,元羲转身,裹紧了披风:“风雪大了,谢将军也早些回值房吧。”
“恭送殿下。”谢诀躬身行礼。
元羲没有再回头,沿着来时的足迹,一步步走下城楼。风雪很快模糊了她的背影。
谢诀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
城楼之下,一株寒梅在墙角凌霜傲雪,悄然绽放,红蕊映雪,凄艳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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