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第四十九章 心刃

  谢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弥漫的殿门外,那决绝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让元羲心头发堵。殿内气氛凝滞,无人敢出声,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衬得这寂静格外压抑。   永昌帝挥了挥手,示意无关人等尽数退下。很快,殿内只剩下他与元羲。   永昌帝将目光投向脸色依旧冰寒的女儿,他轻轻叹了口气,“羲儿,”他的声音缓和了许多,像是一个试图解开女儿心结的父亲,“你对谢诀,苛责过甚了。”   元羲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服与倔强:“父皇!他……”   “你可知,”永昌帝打断她,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她所有强撑的愤怒之下的东西,“谢诀在查清元澜罪证时,便已秘密向朕禀报过了。”   元羲愣住了。   永昌帝继续缓缓道来:“那时,朕虽知澜儿心术不正,结党营私,但朕总以为,他尚存一丝天良,不至于做出弑君弑父这等禽兽不如之事。是朕,心存侥幸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情景:“是朕让谢诀按兵不动,假意归顺,陪老三把这出戏唱下去。朕想看看,澜儿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元羲的嘴唇微微颤抖,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至于今夜这毒酒,也是谢诀提前禀报了朕。所以朕才可以在那杯毒酒在呈到朕面前时,将其替换。朕佯装中毒,不过是想最后给澜儿一个机会,也想看看,这满殿的臣子,在朕‘垂死’之际,会作何选择。”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带着帝王的深沉与洞察:“只是朕也没想到,他竟真的敢逼宫。”   元羲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头顶,让她一阵眩晕,脸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她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理直气壮,在这一刻被真相彻底瓦解,只剩下无边的难堪和一种迟来的懊悔。   原来,根本不是谢诀为了功劳刻意拖延。原来,根本不是谢诀拿父皇的安危冒险,而是父皇自己布的局。原来,谢诀非但不是知情不报,反而是一直身处最危险境地执行任务的那个人。   自己那番义正辞严的指控,那些“唯利是图”、“精于算计”、“肮脏不堪”的斥责,此刻听起来,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伤人。   她想起谢诀方才那沉默的背影,那低垂的眼眸,那没有丝毫辩解的姿态。   他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承受着她那番无比恶毒的指责。   永昌帝将女儿煞白的脸色和瞬间失魂落魄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明了。他缓和了语气,带着一丝劝慰:“羲儿,为君者,需明察秋毫,更需知人善任。谢诀此人,或许有其执拗之处,但于国于君,其忠心,毋庸置疑。他此次甘冒奇险,背负骂名,其所求,绝非你口中那区区的‘从龙之功’。”   元羲的脑海中一片混乱。那个多年前宁愿放弃她也绝不放弃兵权的少年将军身影,与今夜这个沉默背负一切的男人身影,不断交错、重叠,让她心乱如麻。   永昌帝挥挥手:“回去吧,羲儿。今夜之事,严密封锁消息,对外只宣称睿王急病暴毙。一应后续,由你全权处置。”   “儿臣,遵旨。”元羲的声音干涩。她行了礼,脚步有些虚浮地转身离开。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抬头望向谢诀离开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漫天风雪,迷迷茫茫,覆盖了所有的足迹,也仿佛要覆盖掉刚才那场充斥着误解与伤害的冲突。   可她心上的痕迹,又如何能轻易覆盖?   她错怪了他。   而且,是用最伤人的方式。   沈容与默默地为她披上早已备好的狐裘大氅,轻声道:“殿下,风雪大了,回宫吧。”   元羲没有回答,只是任由他扶着,一步步走向东宫的方向。她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