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第四十七章 朱门血

  永昌四十年的除夕夜,大雪在暮色四合时再次纷纷扬扬地洒下,无声地覆盖了皇城的金瓦红墙。乾元殿内,却是灯火辉煌,暖意熏人。巨大的蟠龙金柱上缠绕着新制的彩绸,宫灯流苏摇曳,映照着席间金樽玉盏的光华。   永昌帝端坐主位,明黄龙袍松垮地挂在他嶙峋的肩头,面色是一种久病沉疴的青白。他努力挺直脊背,维持着天子的威仪,偶尔几声压抑的低咳,昭示着他的力不从心,也敲打在殿内每一个有心人的心上。   元羲身着杏黄储君朝服,妆容精致,姿态端庄,坐在离御座最近的位置。她与身旁的沈容与偶尔低声交谈,沈容与为她布菜,动作自然,眼神温和。   酒至半酣,气氛在刻意的营造下显得热络。永昌帝颤抖着手,举起面前的九龙金樽,欲与满殿儿臣宗亲共饮此杯,说几句吉祥祈福的话,为这多事之秋的年关,添上最后一笔虚幻的圆满。   然而,就在酒液刚触及唇边的刹那——   “哐当——!”   金樽猛地从他失控的手中滑落,砸在御案边缘,醇香的御酒泼洒出来,浸湿了明黄的桌帷。   永昌帝身体剧烈地向前一躬,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他一只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咽喉,青筋暴起,另一只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却只捞到一片虚空。   “父皇!”   元羲猛地起身扑过去,裙裾曳地,在永昌帝瘫软倒下前扶住了他。   “噗——”的一声,一大股浓黑的血液,从永昌帝口中狂喷而出。射在御案精美的菜肴上,溅在元羲杏黄的朝服前襟,晕开大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陛下!”   “皇上!”   “太医!快传太医!”   乾元殿内,方才还一派和乐的假象被瞬间撕得粉碎。丝竹骤停,舞姬惊惶四散,杯盘落地碎裂声、女眷的尖叫声、臣子的惊呼声、椅凳倒地的碰撞声……   “送父皇回寝宫!快!”元羲在一片混乱中高声下令,内侍们连忙抬起软榻。从喧嚣混乱的宴会厅到弥漫着药香的皇帝寝宫,这段路仿佛无比漫长。   殿外的风雪更急了,呼啸着拍打着门窗,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廊下的宫灯在风中剧烈摇晃,投下幢幢鬼影。   寝宫内,宫人面色惶惶,烛光摇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元羲站在御榻旁,看着父皇毫无生机的脸,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太医署院正并几位院判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脸色煞白。诊脉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针囊铺开,银针颤抖着刺入穴位,最好的解毒丹丸被撬开牙关灌入,然而,永昌帝的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抽搐,脸色没有丝毫好转,那墨色的血沫不断从他口鼻中溢出。   “殿下,是、是‘阎王帖’!”院正噗通一声跪倒,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此毒,此毒乃南疆蛊毒之首,性烈无比,入喉即腐心脉。臣等,臣等恐无力回天啊!”   “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尽力救治!”元羲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在这死寂的寝宫中格外清晰。她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仿佛唯有这尖锐的疼痛,才能支撑她维持住摇摇欲坠的镇定。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压抑中缓慢流逝,唯有烛火噼啪作响,和太医们绝望而徒劳的施救声。约莫一炷香后,太医院正终于停止了动作,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朝着御榻的方向,再一次重重叩首,整个身体伏在地面上:“陛下,陛下他,龙驭上宾了。”   “陛下——!”   这一声如同丧钟,终于击碎了寝宫内勉力维持的平静。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亲当场恸哭失声,踉跄着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哭声悲恸欲绝。   几位文官更是忍不住掩面低泣,涕泗横流。他们中或有派系之争,但帝王的骤然崩逝,尤其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带来的首先是天塌地陷般的恐慌与巨恸。   女眷席间,压抑的啜泣声顿时连成一片,很快便演变成无法抑制的哀哭。有胆小的宗室女甚至因这接连的惊吓与悲讯,双眼一翻,晕厥过去,引得身旁一阵手忙脚乱。   一阵骚乱过后,一名身着紫袍的老宗亲颤巍巍出列,悲声高呼:“陛下!陛下龙驭上宾矣!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太女殿下乃陛下亲立储贰,仁孝聪慧,当承大统!老臣恳请殿下即刻即位,以安天下之心!”   此言一出,立刻有几位大臣随之附和:“臣等恳请皇太女殿下即位!”   一位须发花白的武将突然站出来,戟指喝道:“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自古以来,岂有女子为帝之理?此乃亡国之兆!三皇子殿下贤德,方是社稷之望!”   五公主元姝扶了扶鬓边的赤金步摇,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声音清晰而刻薄:“不错,元羲不过仗着父皇宠爱,便妄想牝鸡司晨,颠倒乾坤!本宫恳请三皇兄即位,维护祖宗法度,正本清源!”   瞬间,支持三皇子与支持皇太女的双方臣子纷纷出声,互相攻讦,殿内乱成一团,几乎要酿成械斗。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峰之际,元澜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他踱步上前,“九妹,不必白费力气了。”   他微微俯身,仿佛在欣赏一件杰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阎王帖’,无色无味,溶入酒中,神仙难辨。为了这份‘年夜礼’,王兄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父皇享用得可还‘满意’?”   “元澜!你这话什么意思,是你下的毒?”恒王元泓目眦欲裂,挥剑便欲扑上,却被数名突然从元澜身后闪出的死士拦下,刀剑相撞,火花四溅!“你这弑父弑君的畜生!我杀了你!”   “弑父?弑君?”元澜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环视殿内惊惶的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积郁的愤懑与野心的灼热,“是他先背弃了祖宗成法!是他昏聩无能,竟要将我元氏江山,交予一个女子之手!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元羲,她才是祸乱朝纲、动摇国本的罪人!今日,本王不过是替天行道,拨乱反正!”   他的目光转向立于一旁的谢诀,语气带着胜券在握的急切与诱哄:“谢将军!此时不动,更待何时?拿下这群乱臣贼子!待本王登临大宝,你便是第一功臣,枢密院使,世代罔替!”   谢诀轻轻一挥手,几名亲兵便立刻将元羲与元澜围了起来。   元羲看着他缓缓地抬起了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一步步走向了他。那动作,在她眼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凌迟般的痛楚。一股熟悉的冰冷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果然,还是如此。无论他曾经有多少无奈,无论她心底是否还藏着那一丝微弱的火种,在权力的天平上,他终究还是做出了选择。   恒王元泓一边与死士缠斗,一边嘶声怒吼:“谢诀!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陛下待你恩重如山,委以兵权,你竟与这逆贼同流合污!九妹她,你竟也如此不顾旧情!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你对不起陛下,对不起九妹!你不得好死!”   元羲闭上了眼睛,那年的惊鸿一瞥,那夏夜的流萤,那海棠树下的心动,以及那被摔碎的金簪,决绝的背影……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翻涌。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比亲眼目睹父皇毒发,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   谢诀对元泓的怒骂充耳不闻,他手腕一抖,长剑出鞘,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寒光,步伐沉稳,径直向前。然而,就寒光映亮他眉眼的那一刹那,那剑光如同暗夜中乍现的惊雷,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凌厉杀气,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致命的弧线,最终,稳稳地架在了睿王元澜的脖颈之上。   剑锋紧贴皮肤,冰冷的触感让元澜脖子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元澜脸上的得意和狰狞瞬间冻结,如同被打碎的琉璃面具,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极致的错愕、茫然,以及迅速升腾的惊怒。他脖颈处的肌肉因极度紧张而绷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剑刃的锋利与持剑者毫不掩饰的杀意。   “谢,谢诀?”他的声音因震惊和恐惧而变调,尖锐刺耳,“你,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把剑放下!”   谢诀持剑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他深邃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元澜,那目光冰冷、沉静,却又仿佛蕴含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风暴。他无视元澜的嘶吼,缓缓开口:“元澜,你的戏,该落幕了。”   他空着的左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信件与卷宗,高高举起:“此中,皆是逆贼元澜,结党营私、构陷储君、谋害皇嗣之铁证!”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沉一分,目光便厉一分:   “有他如何以‘长眠引’奇毒,假借八皇子元滔之手,谋害先皇后的详尽计划、往来密信,以及经办此事的宫人、太医的口供!”   “有他如何精心策划秋猎惊驾,嫁祸废太子元宸,其死士调动、黑熊来源、香料使用,桩桩件件,记录在案!”   “有他指使手下,制造‘意外’,将七皇子元济迫害至双腿残废、口不能言的罪证,人证物证俱在!”   “更有他今夜,如何将‘阎王帖’带入宫中,下毒弑君的铁证!”   谢诀的声音如同寒铁交击,响彻殿宇:“元澜!你弑君杀父,残害兄弟,其罪滔天,罄竹难书!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你胡说!”元澜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发出凄厉的咆哮,试图挣扎,却被剑锋逼得不敢妄动,浑身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假的!都是假的!是你伪造的!谢诀!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难道你以为此时反水,元羲她还会信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