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第四十八章 玉阶寒

  就在这肃杀与死寂交织的时刻,龙榻上,那本已毒发身亡的永昌帝忽然发出一声轻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永昌帝缓缓地坐直了身体,虽然面色略显苍白,但哪里有半分中毒垂死的模样?他抬手,用内侍及时递上的温热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了一下嘴角残留的“血渍”。   摇曳的烛光下,他缓缓扫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面如死灰的元澜和一脸错愕的五公主元姝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讽刺的弧度。   “父、父皇?”元澜惊愕当场,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仿佛见到了最恐怖的鬼魅。   殿内众人更是哗然失色,面面相觑,惊疑不定,一些刚才出声支持元澜或反对元羲的大臣,已是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永昌帝嘴角那抹冷峭的弧度愈发明显:“怎么,澜儿,见到朕还活着,很失望?还有姝儿,你方才拥护逆兄、攻讦储君的‘慷慨陈词’,朕,也听得一清二楚。”   元澜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力气,彻底瘫软在地,嘴唇剧烈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将他吞噬。   五公主元姝也是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一步,娇躯微颤,再不见方才的嚣张气焰。   “怎么,澜儿,很惊讶?朕若不演这场戏,又如何能让你这包藏祸心的逆子漏出马脚?又如何能让你把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在这除夕之夜,当着列祖列宗和满朝宗亲的面,演得如此淋漓尽致?你当真以为,你残害兄弟、构陷储君的罪孽,朕一无所知吗?”   “朕本来不信你会走到如此地步,但你,太让朕失望了。”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如数九寒冰,“逆子元澜,弑君篡位,狼子野心,罪证确凿,天地不容!押入死牢,听候发落!贤妃,纵子行凶,难辞其咎,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他的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五公主元姝,没有丝毫父女温情,只有帝王的冷酷:“五公主元姝,不修妇德,干涉朝政,勾结逆党,妄议储君,其心可诛!即日起,贬为庶人,非诏不得出!”   元姝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涕泪交加,却再也无人理会。两名内侍上前,毫不怜惜地将她拖拽出去,她凄厉的哭喊声渐渐消失在殿外的风雪中。   处置完元澜,永昌帝的目光转向谢诀。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神色,朗声道:“谢爱卿。”   “末将在。”谢诀单膝跪地,垂首应道。   “此次,你忍辱负重,潜伏逆王身侧,搜集罪证,于宫变之时力挽狂澜,救驾有功,忠勇可嘉,朕心甚慰!”永昌帝的声音带着赞赏,“朕特赐你……”   “父皇!”   元羲突然出声,打断了永昌帝的话。她上前一步,站在了谢诀身侧,面向御座,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冰冷:“儿臣以为,谢将军,不当赏!”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永昌帝都微微蹙起了眉头。   元羲却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谢诀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劫后余生的感激,没有旧情复燃的波澜,只有冰封千里的寒意和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尖锐。   “谢将军,”她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边缘,“你既然早已查清元澜所有罪证,为何不早呈报父皇?为何不早交由刑部查办?非要等到今夜,非要等到这宫宴之上,非要等到父皇以身犯险演这一出逼宫弑君的大戏。”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是在等什么?等一个最戏剧性的时刻?等一个能让你谢诀的名字,以‘救驾首功’的姿态,铭刻于史册的机会?!”   “还是说,你只是想在孤面前,演一场精彩绝伦的戏码,好让你的‘功勋’显得更加耀眼,更加不可或缺?让你能挟此大功,在未来的朝堂上,更加如鱼得水?”   她向前逼近一步,言辞愈发刻薄无情:“将父皇的安危置于险地,将整个皇宫的动荡视为你博取功名的舞台!谢诀,你告诉孤,你这所谓的‘忠勇’,底下藏着多少精于算计的私心?你还是和八年前一样的冷血!一样的唯利是图!”   “你口口声声为了朝廷,为了父皇,可你做的每一件事,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为了你自己的前程铺路?在孤眼里,你这‘救驾之功’,肮脏不堪!”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皇太女这突如其来的的指控惊呆了。恒王元泓想开口劝解,却被元羲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势所慑。   谢诀跪在那里,低垂着头,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他没有辩解,仿佛默认了这一切指控。   永昌帝看着女儿激动的神情,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谢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羲儿,谢爱卿他……”   “父皇!”元羲再次看向永昌帝,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儿臣并非不赏有功之臣,但赏罚需分明!谢诀虽有搜集罪证之功,但其知情不报,延误时机,致使宫闱险生巨变,此为其一过;其动机不纯,挟功自重,心思叵测,此为其二过!功过相抵,已属宽宥。若再行封赏,岂非告诉天下人,只要结果尚可,便可罔顾过程,不择手段?儿臣,绝不认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莫名翻涌的涩意,一字一句地定论:“故此,儿臣坚持,谢诀,不予封赏,原职留用,以观后效。”   “末将,”谢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却异常平静,“领旨谢恩。”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看元羲一眼,转身,迈着沉稳却仿佛背负着整个黑夜的步伐,默然离开了这片让他功名与尊严尽数折戟的殿堂。   元羲站在原地,看着他玄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外的风雪夜色中,袖中的手指死死掐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成功地维护了她认为的“公正”,狠狠地回击了那个她认为“唯利是图”的男人。   可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分快意。   她与他之间,似乎总是如此。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更深的伤害和更远的距离。   殊途,终究难归。   窗外的风雪声更紧了,呜咽着,仿佛在为谁奏响一曲无声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