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第四十五章 心悦卿兮

  永昌三十九年的深秋,来得格外迅疾凛冽。不过几场冷雨,宫苑里的银杏便落尽了最后一片灿金,只余下虬曲的枝干直指灰蒙蒙的天空。太液池的残荷耷拉着焦褐的叶片,在渐起的寒风中瑟瑟作响,满目皆是凋敝与清冷。   东宫明德殿的书房内,银霜炭在兽耳铜炉里烧得正旺,驱散着窗外侵入的寒意。元羲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放下朱笔,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目光掠过窗外萧瑟的庭院。这个秋天,让她莫名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也是这般万物凋零,也是这般寒意侵骨。那时,她摔碎了一支赤金点翠如意簪,发下毒誓,从此死生不复相见。   思绪飘远片刻,又被她强行拉回。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属于过往的涩意压下。   “青鸾,”她轻声唤道,“去兵部职方司,请沈容与沈大人过来一趟,本宫有事垂询。”沈容与才华出众,自授官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以来,以其缜密的心思与过人的才学,在处理繁复军报与边关舆图时展现了卓越的能力,已多次在她问对时提出切中要害的见解,颇得信重,手握实权,前程似锦。   “是,殿下。”青鸾领命而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沈容与便到了。他身着深青色官袍,因是从衙署直接过来,官帽未除,更衬得面容清俊,身姿如松。许是来的路上吹了风,他如玉的脸颊泛着些许凉意,唇色也比平日更淡了些。   “臣沈容与,参见皇太女殿下。”他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带着一丝秋日的凉润。   “不必多礼,坐。”元羲指了指下首的梨花木椅子,又对青鸾道,“看茶,然后都退下吧,本宫与沈大人有话要说。”   殿内很快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显寂静。沈容与端坐着,目光平和地望着元羲,等待她说话。   元羲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她看着沈容与,这个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官员,才华卓著,心思通透,品性端方,在兵部职方司的位置上,已显露出未来栋梁的潜质。   她对他,确有欣赏与好感,这份情意虽不似年少时那般炽烈,却更显沉静,其中亦掺杂着对他能力与心性的认可。他懂她之志,能辅她之业,是平衡朝局、稳固储位的上佳之选。   “容与,”她放下茶盏,第一次在私下面见时直呼其名,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你我共事,也有段时日了。”   沈容与心中微动,面上依旧沉静:“是,蒙殿下信重,得以随侍左右,学习历练。”   “你在职方司,做得很好。你的才学品性,办事能力,本宫都看在眼里。”元羲继续道,目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去,“正因如此,本宫今日有一问,非关军务,却关乎你之前程,亦关乎本宫之将来,需你仔细思量,再回答于本宫。”   沈容与眸光微凝,心下凛然,知道接下来所闻,恐将非同小可。他坐直了身躯,神色愈发专注:“殿下请讲,臣必当坦诚以对。”   元羲微微倾身,字句清晰,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若本宫向父皇请旨,聘你为太女君,你,可愿意?”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沈容与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毫无防备的震惊。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那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   元羲并不催促,给他足够的时间消化。她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惊讶、思索,以及那深藏眼底、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先不必急着回答,”她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沉的力道,“想清楚。这意味着,你将放弃如今在兵部的大好前程。太女君,听起来尊荣,实则身处樊笼。你不能再立于朝堂,不能再亲自施展你的抱负,你所能做的,只是在东宫之内,做一个富贵闲人。或者,”她顿了顿,“在无人可见的暗处,以你的才智,为辅佐孤而殚精竭虑,却永远无法站在阳光之下,享受应有的荣光与名望。你寒窗苦读,才华初绽,正是于军国大事上一展抱负之时。选择这条路,你可能终生寂寂无名,甚至被视为依靠裙带关系的附庸。这些,容与,你要想清楚。”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如同秋日结冰的湖面。在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年轻的玄衣少年,在面对“尚公主”与“保兵权”的选择时,那沉默而坚定的背影。时空仿佛在这一瞬间重叠,同样的抉择,同样关乎前程与情感的权衡,只是如今,发问的人换成了她,而站在抉择岔路口的人,变成了眼前这个青衫沉稳的沈容与。   沈容与沉默着,低垂了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他眸中翻涌的情绪。殿内只闻炭火荜拨,和他轻不可闻的呼吸声。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秋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元羲耐心地等待着。她心中并无把握,甚至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这世间,雄心勃勃的男子,谁愿轻易放弃触手可及的权力高峰?   良久,沈容与终于抬起头。他的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双凤目中,流转着一种异常明亮而坚定的光芒,如同被秋水洗过的寒星。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在元羲略带讶异的目光中,郑重地跪了下去。“殿下,臣,沈容与,愿意。”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而深切地望向她。“臣昔日寒窗,所求乃是经世济民。得遇殿下,方知明主所在。臣之抱负,在于辅佐殿下成就盛世,在于亲眼见证海晏河清。若能常在殿下身边,无论以何种身份,无论是否立于朝堂,只要能以微薄之力,助殿下分担烦忧,铺平前路,便是臣此生最大的价值与荣光。”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真挚的弧度:“至于身处明处或暗处,于臣而言,并无分别。殿下的路,便是臣心之所向。能陪伴殿下,守护殿下,臣,无悔无憾。”   秋风仍在窗外呼啸,卷起千堆枯叶。元羲看着跪在眼前的男子,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真诚与决绝,心中那冰封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她没有立刻扶他起来,只是低头凝视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入心底。   “好。”良久,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哑,她伸出手,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起来吧。你的心意,孤知道了。”   沈容与依言起身,两人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混合着秋日的寒意。   “此事,孤会择机禀明父皇。”元羲收回手,转身走向窗边,望着窗外灰败的庭院,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在此之前,勿要对他人提及。”   “臣明白。”沈容与躬身应道。   “你回去吧。”元羲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好好想想,是否会有后悔的一日。”   沈容与再次深深一揖:“臣,心意已决,绝不后悔。”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书房,官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的长廊尽头。   元羲独自立在窗前,许久未动。同样的秋天,不同的人。当年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如今换成了一个毫不犹豫走向她的身影。   前路依旧漫长且布满荆棘,但至少此刻,她并非独身一人。   深秋的寒意,似乎也并未那般刺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