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第四十二章 春闱擢英

  皇太女册立大典后,永昌三十八年的春闱便紧锣密鼓地张罗开来。这是元羲正位东宫后迎来的第一次抡才大典,意义非同寻常。不仅天下士子翘首以盼,朝野上下亦将此次科举视为窥测新储君用人倾向与未来朝局风向的重要时机。   殿试当日,晨曦微露。永昌帝端坐龙椅,虽面色仍带几分病后的苍白,但眼神锐利,不减帝王威仪。元羲身着皇太女朝服,坐于御阶之侧特设的座位上。   贡士们鱼贯而入,依序排列。他们经过层层选拔,皆是天下英才,此刻面对天颜与储君,无不屏息凝神,恭敬之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紧张。   策论题目由永昌帝亲自拟定,关乎“边患频仍,如何在固国防之余,行教化以安远人,使边境久安?”   此题关联近年来北境戎族屡次扰边的现实,既考较军事韬略,更探问文治教化之长远策,立意高远,非寻常章句之学可应对。   试卷分发下去,殿内很快只剩下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元羲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伏案疾书的士子们,她的观察细致入微,不仅看其落笔是否从容,更留意其眉宇间的神采与气度。   她的目光在掠过前排几人时,微微顿住。其中一人,身着半旧青衫,身形挺拔如竹,眉目清朗,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纵然在众多精心打扮的贡士中,那份由内而外的书卷气与沉静气质也显得卓尔不群。即便置身于锦绣之中,他依旧从容自若,落笔沉稳,仿佛周遭的煌煌天威皆不入心,唯与笔下经国大业神交。   那方名帖上“沈容与”三字,便随着这青竹般的身影,一同清晰地纳入了她的眼底。   时辰到,贡士们停笔,内侍收卷。接下来,便是皇帝亲阅与钦定名次。   永昌帝仔细翻阅着前十名的试卷,时而凝眉,时而颔首。元羲亦在旁一同观看。所有试卷皆经朱笔封缄,糊名易书,君臣所览,唯有经国策论,不涉私情颜面。   她的目光在诸多卷宗间流转审阅,随着披览渐深,有三份答卷如沙中之金,如蚌内之珠,其光华难掩,跃然而出,深深吸引了她的注意。细览之下,更觉卓异不凡。   一份以教化固本为要,文采飞扬,气势磅礴,尤重文教浸润、移风易俗,立意最为宏阔。   另一份则沉稳持重,强调“守成为要”,主张加固城防、精练士卒、屯田积谷,通过提升自身防御力和持久消耗能力来迫使对方知难而退,策略稳妥,论据支撑详实。   而第三份,则让元羲目光停留最久。此卷文风质朴,不尚浮华,却一针见血地指出,边患根源在于“利”与“隔”。戎族南下劫掠多为生计所迫,而文化隔阂又使得和平难以长久维系。故而提出“刚柔并济,剿抚并用”之策,一方面主张精选良将,巩固边防,对犯境之敌予以坚决打击,立威于外;另一方面,则提出在边境设立官办的“互市”,以茶叶、丝绸、盐铁等物交换对方的马匹、毛皮,使其有利可图,减少劫掠动机。更提出可在边境线后方的安全地带,设立“归化所”,吸引愿意内附的戎族部落,赐予田宅,教习农耕,渐染华风。此策并非全盘创新,但将军事、经济、教化三者结合得丝丝入扣,既有雷霆手段,亦有菩萨心肠,长远来看,无疑是成本最低、效果最持久的安边之策。   永昌帝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三份出色的卷子,他沉吟片刻,将三卷抽出,对元羲道:“皇太女以为,此三卷,何人可点为状元?”   元羲欠身,从容应答:“回父皇,此三卷各有所长。甲卷立意宏阔;乙卷老成谋国,皆属良策。然丙卷能洞察边患根源,刚柔并济,谋划深远,于长治久安更有裨益。若论格局与长远,儿臣以为丙卷稍胜一筹,可为状元。”   永昌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朕亦有此意。那么榜眼呢?甲卷与乙卷,孰优?”   元羲略一思忖,道:“甲卷格局宏大,文采斐然,尤重教化根本,其心可嘉,然于具体边务应对之策稍显空疏;乙卷沉稳持重,论据详实,策略步步为营,于当前国力与边境实情而言,更易推行,亦更为可靠。两相权衡,儿臣以为乙卷可为榜眼。”   永昌帝沉吟片刻,对元羲微微颔首:“皇太女所见与朕略同。丙卷见识深远,格局宏大,可为魁首。”他目光扫过下方,沉声道:“拆丙卷糊名。”   内侍应声上前,小心揭开密封。当名字显露时,赞礼官高声唱道:“丙卷——崔正卿。”   一名青衫士子应声出列,从容跪拜。   “崔正卿策论,首重固本,次行怀柔,文武并举,深得安边之要。朕钦点为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臣,谢陛下隆恩。”崔正卿再拜,声音平稳,不见骄色。   永昌帝目光转向另外两卷:“乙卷老成谋国,策略稳妥,可为榜眼。拆乙卷糊名。”   “乙卷——林维翰。”   一名年纪稍长的士子出列,神情端肃,举止沉稳:“臣谢陛下隆恩。”   “至于甲卷,”永昌帝略作停顿,目光落在那份字迹清峻的卷轴上,“其文风清雅,见解亦有独到之处,尤重教化与民生根本,心性可见一斑。然相较于前二者,于具体方略上稍欠火候,尚需历练。点为探花,恰可彰其清才。拆甲卷糊名。”   “甲卷——沈容与。”   沈容与应声出列。纵然身着半旧青衫,也难掩其清雅风华与挺拔身姿。他跪拜谢恩,声音清越如玉磬击鸣:“臣沈容与,谢陛下隆恩,谢皇太女殿下。”   声落,他依礼抬首。那一瞬,仿佛殿内澄澈的天光都偏爱地聚拢于他一人周身。但见他眉如墨画,斜飞入鬓,一双凤目深邃宛若寒潭秋水,眼尾微挑,天然一段清雅风流。鼻梁高挺如峰,勾勒出侧面清绝的轮廓,薄唇微抿,唇色是极淡的樱粉,为其清冷的气质平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温柔色泽。他的肌肤并非养尊处优的白皙,而是带着些许寒窗苦读浸润出的玉质光泽,更显坚韧内敛。虽出身寒素,那份从容气度却似皑皑雪山上的一株孤松,傲然独立,不染尘埃。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方向,在掠过御阶之侧时,与元羲的视线不期而遇。   那是极短暂的一瞥,快得如同蜻蜓点水,却又仿佛被无形拉长。他的眼中没有寻常士子面对天家威仪的惶恐,也没有因获鼎甲而生的得意,只有一片清澈的坦然与沉静。那目光深处,似有星河流转,藏着洞悉世事的智慧,又带着未经世故侵染的纯粹。   元羲端坐不动,冕冠前的旒珠微微晃动,在她眼前投下细碎的影子,却未能完全阻隔那一道清冽的注视。她见过太多或敬畏、或谄媚、或探究的眼神,却鲜少遇到如此干净而直接的注视。   随即,他极其自然地垂下了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只余下恭谨的臣属姿态。仿佛方才那短暂的交汇,只是殿中光影造成的一场错觉。   殿内韶乐再起,准备移驾琼林苑。喧嚣声中,沈容与躬身退入新科进士的行列,那袭青衫背影依旧挺直,渐渐融入一片朱紫辉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