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苑内灯火璀璨,笙歌缭绕不绝。新科进士们身着礼部赶制的崭新袍服,个个意气风发,穿梭于觥筹交错之间。这是属于他们的荣耀时刻,也是他们结交权贵、步入朝堂的开端。
皇太女元羲端坐于主位之侧,永昌帝因龙体欠安,稍坐片刻便起驾回宫,将宴席交由元羲主持。她手持琉璃盏,唇边含着得体的浅笑,接受着进士与百官一轮轮的敬酒与颂贺。
酒过三巡,宴席气氛愈加热烈。一些官员借着酒意,言语间不免带上几分对“皇太女”主政的试探,或是对未来朝局走向的揣度。
“殿下,”一位微醺的礼部老臣举杯起身,声音洪亮,“今日见新科进士人才济济,实乃我大周之幸。只是如今北境不宁,戎族屡犯,尚需更多如谢诀将军这般的栋梁,方能保境安民啊。”
席间霎时静了几分。谁人不知谢诀将军与皇太女殿下曾有旧谊,此言一出,看似忧国忧民,实则暗藏机锋。
元羲面色不变,指尖在琉璃盏沿轻轻摩挲,正欲开口,却听一个清越的声音率先响起:
“陈大人所言极是。”沈容与执杯起身,对着那老臣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声音却清晰地传遍四周,“保境安民,确需文武并举,方能长治久安。正如殿下殿试策论之题,晚辈愚见,固国防需良将,如定海神针,稳守国门;而行教化、开互市、安远人,则需能臣,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谢将军骁勇,自是国之柱石。然,使学生等寒窗苦读之辈,亦有机会为殿下、为朝廷效力,各展其长,共卫山河,此方为盛世用人之道,亦是皇太女殿下擢才之深意所在。”
他这番话,不着痕迹地将话题从对将领的依赖,引向了更为宏大的“文武并举、各司其职”的治国理念,既回应了对方的隐含之意,又巧妙地颂扬了元羲开科取士、广纳贤才的举措,更彰显了自身的格局与见识。
那老臣微微一怔,随即抚须笑道:“探花郎好口才,好见识!老夫敬你一杯!”
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丝竹之声再起,觥筹交错复闻。
元羲端起酒杯,隔着晃动的酒液与喧闹人群,与沈容与的目光有刹那交汇。他微微垂眸,姿态谦逊依旧。
片刻后,元羲以更衣为由,暂离了喧闹的主席。她只让青鸾远远跟着,信步走向琼林苑深处一处较为僻静的梅林。暮春时节,梅花早已落尽,枝头绿叶成荫,月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清辉。
她刚在一处冰凉的石凳上坐下,便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臣沈容与,参见皇太女殿下。”声音依旧清越,在这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
元羲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探花郎不在席上接受众人恭贺,怎也到此清净之地来了?”
沈容与缓步走至她身侧不远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躬身道:“席间酒热,臣不胜酒力,出来醒醒神。无意惊扰殿下清静,请殿下恕罪。”
元羲侧首看他,月光如水,勾勒出他青衫磊落的轮廓,面容清俊,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孤看探花郎方才在席上,应对自如,言辞机敏,可不似不胜酒力之人。”
沈容与唇角微扬,那笑容在月下显得有几分飘渺:“殿下明鉴。有些酒,醉人;有些场面,却需时刻清醒。”
“哦?”元羲挑眉,眸光流转,“那探花郎此刻,是醉是醒?”
“在殿下面前,臣不敢醉,亦不敢不醒。”沈容与答得从容,目光坦荡地迎向她,“方才席间,臣或有僭越,妄自出言,还请殿下恕罪。”
元羲凝视着他,月色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你做得很好。”她缓缓道,声音平稳,“若非你出言,孤或许需费些唇舌。你可知,那陈尚书为何突然提及谢将军?”
沈容与略一沉吟,道:“臣斗胆揣测,一则或是借谢将军之勇,暗指边境仍需倚重武将,隐隐质疑殿下以文治边的方略;二则,或是想试探殿下与谢将军如今的关系,乃至睿王殿下的动向。”
元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欣赏。“你倒是敏锐。”她顿了顿,声音放缓,问道,“依你之见,孤与谢将军,如今关系如何?”
夜风拂过梅林,枝叶轻响,更衬得周遭一片寂静。
沈容与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月下寒泉:“臣入京时日尚短,不敢妄议天家事与朝堂秘辛。但臣观史书,知为君者,重权衡,更重本心。殿下与谢将军之事,乃过往私谊;而如今谢将军之选择,乃当下时势。殿下既为储君,所思所虑,当是社稷安稳,而非一人之去留。臣相信,殿下心中自有丘壑,不会因私废公,亦不会因公忘义。”
元羲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探花郎,心思之深、见识之远,远超她之前的判断。他不仅才华横溢,洞察人心,更懂得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如何自处,如何说话。
“好一个‘不会因私废公,亦不会因公忘义’。”元羲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沈容与,你寒窗苦读,十载艰辛,如今高中探花,扬名天下,所求为何?光耀门楣?封侯拜相?青史留名?”
沈容与深深躬身,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寂静的梅林中回荡:“臣所求,并非高官厚禄,亦非虚名。臣愿以此身所学,辅佐明主,匡扶社稷,使海晏河清,天下安康。臣愿为殿下手中之笔,绘清明吏治;愿为殿下麾下之石,铺就盛世坦途。”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将他们的身影拉得修长。梅林寂寂,唯有晚风拂过叶片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宴乐之声。
元羲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能清晰看到他低垂的长睫上沾染的细微月辉,能嗅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墨香与清冷草木气息的味道。
“记住你今日所言。”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威仪与力量,“孤身边,从不缺谄媚逢迎之徒,亦不缺结党营私之辈。缺的,是真正有风骨、有才干、知进退、懂分寸的纯臣。”
她伸出手,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起来吧。宴席未散,探花郎还需回去,莫要让他人寻久了,平白惹来不必要的猜疑。”
沈容与顺势起身,依旧垂眸,姿态恭谨:“臣,谨记殿下教诲。”
他后退半步,再次躬身行礼,这才转身,青衫身影缓缓没入梅林深处的阴影之中,步履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元羲独立月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指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墨香与冷冽气息。她抬头望向被枝叶切割开的夜空,繁星点点,心中思绪,亦如这暮春之夜,微凉而复杂。
青鸾悄无声息地自远处走近,低声道:“殿下,席间已有人问起了。”
元羲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与雍容,“嗯,回去吧。”
她转身,裙裾拂过微湿的草地,走向那片灯火通明、笙歌未歇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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