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七年,时入深秋,连日的阴雨洗过宫阙,天气骤然转寒。
永昌帝近来常感精力不济,批阅奏章时目力渐衰,偶有眩晕。太医署请脉多次,只说是积劳所致,需静养调理。
药香渐渐取代了往日龙涎香的气息。永昌帝靠在暖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狐裘,面容较之年前又清减了几分,眼下的青影挥之不去。他望着窗外那方被宫墙切割的天空,手中捏着一份关于北境军备的奏报,久久未曾翻动。
他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年轻时熬干的精力,如今正连本带利地讨还。一场风寒便能缠绵半月,批阅奏章不过一个时辰,便觉心神耗竭。这万里江山,需要一个新的主人了。
这夜,他摒退随从,独自踏入慈宁宫。殿内药香与檀香交织,皇太后半倚在凤榻上,面色较前些时日更见憔悴,见他来了,微微抬手示意他坐下。
“皇帝脸色不好,可是朝中又有难事?”皇太后声音低哑,却依旧沉稳。
永昌帝在榻前扶手椅上坐了,沉默片刻,方沉声道:“扰母后清静了。儿臣近来自觉精力大不如前,立储关乎国本,一日不定,朝野一日难安。如今看似风浪暂歇,实则暗流汹涌。儿臣思前想后,心中纷乱如麻,特来请母后圣断。”永昌帝顿了顿,继续说道,“秋猎惊驾之事,虽证据指向宸儿,但儿臣深知其性,他或有优柔之失,却绝无弑父逆伦之胆。这一切,太过蹊跷,幕后推手,只怕是澜儿。”
“澜儿,”皇太后语气肯定,“此子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利用了宸儿的弱点,利用了滔儿对皇后的恨意,也利用了朝中一些人对宸儿施政的不满。”她顿了顿,“秋猎之时,谢诀救驾,时机未免太巧。他是否已投入澜儿麾下?”
永昌帝沉默片刻,艰难道:“虽无明证,但恐八九不离十。谢诀所求,无非军权与功业。若澜儿许之以重利,甚至未来枢密使之位,他很难不动心。此子能力卓绝,却过于看重实际利害,少了份忠贞之气。”
“一个有能力却无仁心的君主,配上谢诀这等只忠于强权与功业的利刃。”皇太后缓缓摇头,眼中忧色深重,“皇帝,若澜儿登基,或可凭借其能力与手段震慑一时,然其心术不正,刻薄寡恩,长久以往,必致吏治严苛,臣工离心,非大周之福。他眼中只有权位,并无天下苍生。”
这正是永昌帝最深的忧虑。他长叹一声:“朕亦知此。然宸儿,经此一事,纵然洗刷冤屈,其仁弱之名已深入人心,朝野上下,还有多少人信服于他?他担不起这万里江山了。至于其他皇子。”
他逐一思量道:“泓儿勇武过人,性情耿直,是为将之才,却非治国之君。且其母族皆为武将,若其为帝,恐外戚坐大,边将拥兵,非社稷之福。他镇守边关,才是最好归宿。”
“济儿,”永昌帝语气微冷,“看似依附太子,平庸怯懦,实则心思活络,善于钻营。此番他欲借羲儿之势火中取栗,反遭澜儿雷霆反击,落得如此下场,亦是咎由自取。此子心性不正,不可托付。”
“至于滔儿,”永昌帝痛心疾首,“偏激阴鸷,受人挑唆,竟敢谋害嫡母,犯下如此弥天大罪,朕已容他不得。”
“老五老六两位公主,姝儿因滔儿之事被波及,心生怨怼,已彻底倒向澜儿,不足为论。瑶儿与其母族苏家,一心攀附权势,谋求脱商入仕,此番与澜儿结盟,险些酿成大祸,其心可诛,其行亦不足取。”
良久,皇太后缓缓道:“那么,便只剩下澈儿和羲儿了。”
“澈儿,”永昌帝语气复杂,“他性情淡泊,不慕权位,醉心书画,朕一直以为他非人君之选。”
“正因其淡泊,方是社稷之福。”皇太后语气平和却笃定,“皇帝可还记得《卫史》所载'昭惠之治'?当年卫懿宗体弱仁厚,亦非雄主之选,全赖其妹镇国长公主卫琳琅开府理事,总揽朝纲,内修政理,外御强敌,方成就四十年太平盛世。兄仁妹贤,垂拱而治,古已有之。”
“羲儿,”皇太后语气加重,“她聪慧果决,心有丘壑,更难得的是,她心中有家国,有黎民,有底线。她有能力,亦有威望。她与澈儿感情深厚,若扶植澈儿,她必会竭尽全力辅佐,既是全了兄妹之情,亦是践行其守护江山之志。由她执掌权柄,匡扶社稷,澈儿垂拱而治,施以仁政。或许,这是目前看来,最能平衡各方,保全社稷,亦不致引发巨大动荡的选择。”
“让澈儿,做羲儿的傀儡?”永昌帝喃喃道,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并非没有出现过,但由皇太后如此清晰地点明,还是让他感到一种复杂的冲击。
“非是傀儡,而是相辅相成。”皇太后纠正道,“澈儿的仁,能安天下民心;羲儿的锐,能斩朝堂荆棘。他们兄妹联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或可开创我大周前所未有的新局面。总好过澜儿上位,生灵涂炭,或者宸儿勉强支撑,最终局面崩坏。”
永昌帝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想起元澈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眼睛,想起他画作中的宁静与美好;想起元羲在朝堂上的锋芒,在灾区的不屈,以及与太子决裂时的痛苦与决绝。
权衡利弊,洞察人心。作为帝王,他必须为这片江山选择一条最稳妥的道路。
“只是,”皇太后忽然轻叹一声,眼中掠过一丝隐忧,“皇帝,我们如此安排,会不会重蹈覆辙?昔日宸儿与羲儿,何尝不是兄妹情深?最终却,权力二字,最是蚀人心。澈儿与羲儿,能否始终如一?”
永昌帝默然片刻,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笃定:“母后,宸儿与羲儿之决裂,根源在于宸儿身为储君,对权力有着本能的渴望与不安,而羲儿的才能与威望,恰恰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加之有人从中挑拨,裂痕便愈演愈烈。”
他看向皇太后,继续道:“而澈儿不同。他自幼便无争位之心,他的世界在笔墨丹青之间,在于内心的安宁。他对权力并无执着,他将帝位视为责任,而非欲望。此其一。”
“其二,澈儿对羲儿,是全然的信任与依赖,他清楚自己的能力边界,也了解妹妹的才干与心性,他会乐于,也放心将治国之权交托于她。他们之间,没有利益的根本冲突,只有情感的深厚纽带与共同的守护之责。这,或许就是他们不会重蹈覆辙的根基。”
皇太后听着儿子的分析,缓缓点头,眼中忧色稍减:“但愿如此。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一颗始终不变的赤子之心,与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良久,永昌帝抬起头:“宸儿,已封王离京,让他远离这是非之地,或能得个善终。澜儿,其心可诛,但其势已成,党羽众多,贸然处置恐生大变,暂且隐忍,徐徐图之。至于澈儿和羲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扛起了更重的责任:“望他们能不负朕与母后今日之期望,相互扶持,走下去罢。”
皇太后闭上眼,手中佛珠停住,轻轻颔首:“如此,甚好。只是,这条路,对他们二人而言,亦是荆棘遍布,望他们能相互扶持,走下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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