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第三十四章 金络明珠

  睿王府的书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冬日的凛冽。元澜临窗而立,指尖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缓缓转动,映照着他眼底深藏的锐利与志在必得。   “王爷,”心腹幕僚垂手禀报,声音压得极低,“怀王离京,东宫旧部群龙无首,已有数人暗中递来投诚之意。只是,”他顿了顿,面露难色,“这些人开口索要的价码,一个比一个高昂。”   元澜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似讥似讽:“墙头之草,风往哪吹便往哪倒。能用金银收买的,终非肱骨,却也聊胜于无。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他们要,便给他们。”他语气微顿,问道,“府库还能支撑多久?”   幕僚额角沁出细汗,低声道:“王爷明鉴。近半年來,北境军中的打点,秋猎前后的布置,加之笼络朝臣、安插眼线,所费钜万。府库已然捉襟见肘。长此以往,恐难以为继。”   元澜把玩玉佩的手指倏然收紧。母族贤妃一系清流出身,家底并不丰厚,能给他的支持有限。他需要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一座能支撑他走向那至高之位的坚实基业。   “备车。”他转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雅从容,“是时候,去会一会我们那位手握‘金山’的六皇妹了。”   元瑶,生母敏贵人出身江南巨贾苏家。苏家虽无官身,却富甲一方,掌控着江南漕运、丝绸、茶盐乃至海外贸易多条命脉,其财力之雄厚,足以动摇半壁江山。   更妙的是,敏贵人位份不高,元瑶在宫中无强势倚仗,她们母女最大的心病,便是那看似锦绣,实则无根的富贵,渴望着能将商贾的铜臭,洗练成真正的权势与尊荣。   这份渴望,正是元澜手中最精准的钓饵。   敏贵人所居的宫苑位置算不得顶好,然一步入内,便是另一番天地。金丝楠木的多宝格上陈列着海外泊来的琉璃盏,鸡血石雕琢的摆件熠熠生辉,连角落里随意放置的一个香炉,都是前朝御制的珐琅彩。极致的奢华,却隐隐透出一股试图用金钱堆砌地位,反而流于俗艳的急切。   元澜到时,元瑶正陪着敏贵人挑选一批新进贡的南珠。见到这位不速之客,母女二人皆是一怔,随即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知三哥大驾光临,未能远迎,还望三哥恕罪。”元瑶穿着一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容貌清丽,举止得体,起身相迎。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敏贵人更是忙不迭地迎上前,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容,亲自引他上座:“睿王爷今日怎么得空过来?真是蓬荜生辉!快请上座!瑶儿,快去将你外祖家新贡的,那罐碧螺春沏来!”   元澜笑容和煦,如春风拂面:“敏母妃不必多礼,六妹也坐。本王今日得闲,想起许久未见敏母妃与六妹,特来探望。近来宫中事务繁杂,母妃与妹妹一切可好?”   双方落座,言笑晏晏,说的皆是些风花雪月的闲话,气氛看似融洽。敏贵人心中却是七上八下,她浸淫后宫多年,深知这位三皇子心思深沉,从不做无谓的走动,今日突然来访,必有深意。   果然,几盏香茗过后,元澜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元瑶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许久不见,六妹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气度也更见沉静。听闻妹妹近日不仅在读《通鉴》,还对商事颇有见解?能有此等见识,实属难得,远胜那些只知描眉画目不通庶务的庸脂俗粉。”   元瑶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只是羞涩地垂下眼帘,声音轻柔:“三哥过奖了。妹妹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翻看些杂书,偶听得母家人说起些许俗务,不敢当三哥如此谬赞。”   “欸,六妹过谦了。”元澜摆手,语气愈发温和,“女子有才,方是真正的贵气。便如九妹,”他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元瑶瞬间微绷的侧脸,“若非才华卓绝,魄力过人,又怎能得父皇如此信重,以公主之身获封‘镇国’封号,执掌权柄,参赞天下机要?”   元瑶执着团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元羲的名字轻轻刺破了殿内虚伪的平和。那是她们这些皇室女子仰望却难以企及的高度,是极大的诱惑。   敏贵人干笑两声,连忙接口:“九公主那是天降祥瑞,生来便与众不同,我们瑶儿资质愚钝,怎敢与九公主相提并论。”   元澜将母女二人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迂回。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敏母妃,六妹,本王今日前来,实是有一桩关乎我们彼此前程的要事,想与你们商议。”   他目光扫过这间充斥着金钱气息的宫殿,缓缓道:“如今朝局,想必母妃与妹妹看得比本王更清楚。大哥已去,东宫虚位以待。父皇年事渐高,立储之事,迫在眉睫。本王不敢妄自尊大,但身为皇子,为江山社稷计,有些责任,不得不考量,不得不承担。”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然,独木难支大厦。欲行非常之事,需有非常之力相助。本王观满朝上下,能真心助我,且有实力助我者,寥寥无几。”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元瑶脸上,灼灼如焰:“瑶妹妹聪慧机敏,身后更有苏家此等擎天巨木。若妹妹与苏家愿助本王一臂之力,他日,待大事得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许诺:“为兄必不负今日之情。届时,妹妹便是我大周最尊贵的长公主,享双倍亲王食邑,开府仪同亲王。苏家亦可脱离商籍,子弟凭才学入仕,成为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岂不美哉?”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敏贵人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与贪婪。长公主!超品尊位!苏家脱籍入仕!这是她们母女乃至整个苏家梦寐以求却不敢奢望的泼天富贵。   元瑶的心亦被这巨大的诱惑搅得天翻地覆。她强自镇定,维持着最后的清醒。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整个苏家的身家性命,是她元瑶的未来。赢了,一步登天;输了,便是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她抬眸,迎上元澜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眸子,试图从中分辨出几分真意,几分利用。眼前的局势,太子已废,元澜羽翼最丰,确实是目前最有可能问鼎储位的人选。与虎谋皮,固然危险,但若是唯一的选择。   她想起宫中那些势利眼太监的怠慢,想起某些宗室命妇看似亲热实则轻蔑的眼神,想起母亲每每提及出身时那难以掩饰的自卑……   一股不甘与野心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良久,元瑶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着元澜,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蒙三哥不弃,愿予瑶儿与苏家如此青云之路。瑶儿虽力薄,愿竭尽所能,效忠于三哥麾下。苏家上下,亦必倾全族之力,供三哥驱策,助三哥成就千秋大业。”   敏贵人也如梦初醒,连忙起身,激动得声音发颤:“对对对!我们苏家,愿为睿王殿下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元澜脸上露出欣慰而郑重的神色,他亲自起身,虚扶了一下元瑶:“快请起。得妹妹与苏家如此深明大义,鼎力相助,真乃我大周之福,亦是元澜之幸。母妃常教导我们,兄弟姐妹理应相互扶持,共保元氏江山永固。今日之后,我们更是一家人,荣辱与共,福祸同当。”   他心中那块关于钱粮的大石,轰然落地。拿下了苏家,便等于握住了源源不断的金流。这盘棋局之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已然落定。接下来,他便可以更加从容地,去扫清前方的一切障碍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暮色渐浓,将睿王府的身影吞没在皇城巨大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