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诀。”元羲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泛起尖锐的痛楚,随即又被一股冰寒的怒意覆盖。
她与他,早已恩断义绝。她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过往连同那支碎裂的金簪一同埋葬。可当“背叛”二字与他联系起来,那被强行压抑的情感废墟之下,依旧涌出了灼人的岩浆。
是不敢置信?是遭到背叛的愤怒?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再次辜负的刺痛?
她猛地合上卷宗,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突兀。
“青鸾。”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一直守在门外的青鸾应声而入,看到元羲凝重的神色,心下一紧:“殿下?”
“传本宫密令,”元羲抬眸,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冰海,所有情绪被完美地收敛于其下,“顺着慎王提供的这些线索,给本宫仔细地查。重点盯住谢诀麾下那几名心腹将领,以及睿王府那几个负责对外联络的门客。记住,要绝对隐秘,不得打草惊蛇。”
青鸾神色一凛,立刻领命:“是,奴婢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依旧平静。元羲照常处理政务,与内阁商议年节事宜,过问黄河凌汛的防范措施,甚至还可以与睿王还能维持着表面客气的讨论。
但每一次关于北境军情的奏报,每一次提及谢诀名字的瞬间,都能让她心弦微颤。
密报开始陆陆续续地送入公主府,比元济提供的更加详尽,也更加触目惊心。
谢诀麾下主力之一,驻守陇西的副将王贲,其妻弟近日在京中置办了一处豪奢宅院,位于城西安仁坊,三进,市价约八千两。明面资金来自其妻名下布庄,然该布庄去岁盈利不过千两。深查发现,有数笔来自江南的银钱,经‘汇通票号’转入,汇通票号东家之女,去岁嫁入睿王府长史之家。
谢将军府上近半年用度,发现其多次典当旧物,皆为军中所得赏赐或战利品,当铺皆为京城‘永利典当行’。而永利典当行背后东家,与睿王妃娘家有生意往来。
谢将军于两月前,以‘历练’之名,将其麾下三名以勇猛闻名的低阶军官,调往北境抚远军麾下,职位明升暗降,远离中枢。此三人,曾在酒后非议过睿王‘重文轻武’。而接收他们的抚远军参将,是睿王母族的远亲。
秋猎前五日,谢将军曾亲率一队亲兵,于西苑猎场外围进行‘适应性演练’,时长半日。期间清场,无人得见其具体演练内容。当日,负责驱赶核心兽群的几名老兵,曾收到不明来源的‘犒劳酒’,酒水来源至今未查明。
睿王府中人重金委托,利用往来西域的商路,夹带过几批“特殊货物”,而货物清单里,赫然有那种能刺激猛兽发狂的香料。据商队幸存伙计模糊回忆,取货人右手虎口有陈旧刀疤,身形精悍。经查,谢诀麾下负责军需采办的校尉周闯,右手虎口恰有类似疤痕,身形吻合。然周闯半月前于校场意外坠马,重伤昏迷,口不能言。商队首领则在返京后暴病身亡。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秋猎当日,谢诀那力挽狂澜的三箭。当时只觉得他神勇,如今想来,那时机未免拿捏得太恰到好处。若非他早有准备,怎能在巨熊暴起的瞬间便做出如此迅捷的反应?
救驾之功,这究竟是忠心护主,还是一场精心策划嫁祸太子的戏码?
原来,他不仅投靠了元澜,还可能参与了构陷她大哥的阴谋。
那个曾经的少年,终究是被这权力的污浊彻底吞噬了吗?为了权势,他竟可以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好,很好。”元羲低语,声音冷得如同窗外屋檐下悬挂的冰棱。“谢诀,你真是好得很。”
元羲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散了一室的暖意与沉闷。夜空如墨,不见星月,唯有雪花不知疲倦地飘落,覆盖着这座充满阴谋与背叛的皇城。
她望着将军府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楼阁与无尽风雪。
“你我之间,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声音消散在风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
这一夜,公主府署的灯火,再次亮至天明。而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已在这雪夜之下,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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