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第二十八章 素雪断金

  元羲日日守在母后病榻前,亲自试药,喂水,擦拭,看着母后苍白憔悴的容颜,心如同被反复凌迟。那场家宴上短暂的温馨,成了最残酷的回忆,每一次回想,都伴随着尖锐的痛楚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日,元羲从皇后宫中出来,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哀戚。在通往宫门的甬道上,她偶遇了正要出宫的三皇子元澜。   元澜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见到元羲,他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关切:“九妹。”他叹息一声,“母后凤体违和,为兄心中亦是五内俱焚。你日日侍奉榻前,辛苦至极,也要保重自身。”   元羲勉强回礼:“谢三哥关怀,臣妹省得。”   元澜在与她错身而过时,仿佛自言自语般,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疑惑,喃喃道:“只是八弟久居深宫,性子虽偏激,却从何得来那西域都极为罕见的‘长眠引’?此物便是在边关,也非寻常可得。”   他的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风中,脚步未停,径直离去。仿佛只是一句无心的感慨。   是啊,“长眠引”,西域奇毒,连太医若非针对性查验都难以发现。元滔一个常年被边缘化的皇子,他是如何得到如此隐秘又珍贵的毒药的?   这个疑问,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忽视。   元羲动用了自己公主府的力量,开始暗中调查。她首先从那个失踪的心腹太监入手,发现此人入宫前背景复杂,曾与一些往来西域的商队有过模糊的接触。但这线索追查下去,却发现那些商队背景错综复杂,与朝中多位官员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难以追踪到具体指向。   数日后,顺着西域商队那条线,元羲的人费尽周折,终于查到,那个失踪内侍接触过的西域商人,似乎曾与一个背景复杂的皮货商有过交易,而那个皮货商,在京城活动的期间,其落脚点附近,恰好有一处太子奶娘的外甥经营的茶楼。   这联系微弱得几乎风一吹就散。太子奶娘的外甥?这能说明什么?可能是纯粹的巧合。元羲这样想着。   这一日,皇后终究没能熬过去。在一个细雨霏霏的深夜,她永远闭上了眼睛,气息断绝时,元羲就守在榻前,握着那只早已冰冷的手。巨大的悲痛瞬间击垮了元羲。她伏在母后身上,失声痛哭。   所有的生机都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素白彻底掩埋。皇后薨逝,国母大丧,举国哀恸。   皇后的灵枢停放在凤仪宫正殿,殿内殿外,皆被铺天盖地的白与黑所笼罩。白幡如雪,在料峭的寒风中沉默翻卷;黑帷似夜,垂落在朱红廊柱间,压得人喘不过气。宫人们皆身着粗麻丧服,低着头,步履匆匆,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连空气中弥漫的香烛和纸钱的气味,都带着一股沉重的悲凉。   百官命妇,按品级列队,于殿外广场上行礼哭临。黑压压的人群,在一片素缟的世界里,如同沉默的潮水,只有压抑的哭泣声,伴随着哀乐,在空旷的宫宇间回荡,更添凄怆。   元羲与太子元宸一同跪在灵前最前列。她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粗麻重孝,长长的孝布垂落,几乎遮住了她整个瘦削的脊背。连续多日的守灵与悲痛,已让她憔悴不堪,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因泪水反复冲刷而红肿着,里面盛满了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空洞与哀伤。   她机械地按照礼官的唱喏,叩首,上香,焚纸。每一次俯身,都感觉那沉重的孝服像山一样压着她,几乎要将她折断。视线模糊中,母后棺椁前那跳跃的长明灯,仿佛成了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光源,却怎么也暖不透她冰封的心。   就在她又一次因体力不支而身形微晃时,一只温热而稳定的手,及时地扶住了她的手肘。   是太子元宸。   他也是一身重孝,眼圈深陷,下颌绷得紧紧的,显然也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羲儿,”他的声音因连日守夜而沙哑低沉,几乎湮没在哀乐声中,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撑住。”   她没有说话,只是借着那股力量,重新稳住了身形,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在整个繁琐而漫长的丧仪过程中,元宸始终保持着这种无声的看顾。在她跪得双膝麻木时,他会微微侧身,为她挡住些许穿堂而过的冷风;在她因悲恸而气息不稳时,他会适时地将一杯温水默默递到她手边。   在巨大变故面前,始于童年的相依为命之感,在沉默的守护中悄然回归。他是储君,是兄长,在此刻,更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   数日后,在整理母后旧物,元羲发现了一页泛黄的札记残片。上面的字迹是母后年轻时的,娟秀却带着一丝隐忧:   “兰儿今日言宫中寂寞,唯盼宸儿平安长大。吾心亦恻然。只是中宫久无嫡出,朝野已有微词。压力日重,太后亦多次垂询,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兰儿,太子生母叶兰舒?已故的静慧皇贵妃?   元羲让青鸾招来从前侍候母后的几位老人问话。   “当年中宫无所出,静慧皇贵妃率先怀上长子,生下太子后不足月余便去世了。此事宫中当年似乎确隐隐有过一些流言,关于先皇后是否对先于自己生下皇长子的静慧皇贵妃心存芥蒂,所以去母夺子。但那都是好多年的事儿了,先皇后待太子极好,太子也与先皇后也是母子情深。一些风言风语罢了,公主切莫挂心。”   切莫挂心?   可那个会温柔唤她“羲儿”、会为她遮风挡雨、会因她忧心垂泪的母后,就此天人永隔,她怎能放过一丝一毫的证据。   她又想起了太子奶娘的外甥经营的茶楼。   所以,真的是巧合吗?   太子,他是否真的也像元滔那样,内心深处,对母后存着一份源于其生母早逝的怨恨?认为其生母去世,或许与母后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那是自幼对自己的呵护的大哥啊,元羲想起家宴上他眼中那份真挚的歉意和温暖,试图为太子找到开脱的理由。   可逻辑的链条,在痛苦和多重证据的催化下,渐渐指向了一个让元羲浑身冰冷的方向。   在一个黄昏,于通往东宫的宫道旁,元羲拦住了太子元宸。   春寒料峭,元羲独自一人站在宽阔的宫道上,仿佛一件易碎的瓷器,看着元羲的样子,太子心中酸楚,伸手想去扶她:“羲儿。”   元羲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他。那双曾经充满信赖和亲昵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悲痛与冰冷的怀疑。   “大哥,”她的声音因哭泣而嘶哑,却带着一种尖锐的质询,“母后走了,你,可如愿了?”   元宸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羲儿?你,你在说什么胡话?”   “胡话?”元羲猛地甩开他的手,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外面,“‘长眠引’!西域奇毒!老八他从何得来?为什么最后查到的线索,会跟你奶娘的外甥扯上关系?”   她语无伦次,但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向元宸。   “元羲!你疯了吗?母后也是我的母后!我怎么会,你怎么敢如此揣测于我?就凭那些捕风捉影,不知从哪里来的所谓线索?”   元羲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破碎而凄凉,混着止不住的泪水。“是,我疯了。母后就躺在那里,冰冷的,再也不会醒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清醒?”她猛地逼近一步,赤红的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绝望,“元滔一人,真有这般通天手段?那个能弄来西域奇毒的人是谁?那个能在母后宫中安插内应的人又是谁?还有你的生母静慧皇贵妃早逝的传闻,大哥,你告诉我,除了你,还有谁有这个能力,这个动机!”   她的质问如同利刃,一刀刀割开两人之间最后那层温情脉脉的薄纱。   太子以为妹妹只是因悲痛而一时糊涂,却没想到她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不堪的猜忌。他看着她,眼神由最初的震惊、痛心,逐渐变得冰冷、失望。   “原来,在你心里,我早已是如此不堪。”   “你宁愿相信那些捕风捉影的阴谋,也不愿信我这个哥哥。”   “既然你已认定我有罪,那便如你所愿。”   他抬起眼,目光再无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疏离:   “镇国昭仁公主,孤,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往后,各自珍重。”   说完,他决然转身,明黄色的太子服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孤绝的背影,再未回头。   元羲僵立在原地,晚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袂,冰冷刺骨。有些东西,随着母后的离去,随着今日这番诛心之言,彻底碎了,碎裂的声音,响彻心底,一片荒芜。   长夜弥散,兄妹之情,在这场由阴谋、猜忌和巨大悲痛共同铸成的风暴中,彻底碎裂,再无弥合的可能。而那隐藏在幕后的执棋者,此刻正站在自己府邸的窗前,听着雨声,唇边勾起一抹冰冷而满意的弧度。棋盘之上,最重要的两颗棋子,终于彻底走向了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