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第二十七章 宴终人散

  “母后!”   元宸和元澈的惊呼声同时响起,暖阁内温馨的气氛被瞬间撕裂。玉箸落在桌上的清脆声响,杯盏被打翻的哐当声,与惊慌的呼喊交织在一起。   元宸一个箭步冲上前,与元羲一同扶住昏迷的皇后,触手只觉她身体冰凉。他心中大骇,几乎是嘶吼出声:“传太医!快传太医!!母后!母后您醒醒!”   元羲紧紧握着母后冰冷的手,看着那张瞬间失去生气的面容,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般从头浇下,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方才的温馨团圆,此刻看来竟像是一场残忍的幻觉。   元澈虽也脸色发白,但尚存一丝镇定,急声指挥闻声赶来的宫人:“快!去个人催太医!封锁凤仪宫,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暖阁内乱作一团,方才的欢声笑语被死寂般的恐慌取代。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初春的寒意伴随着这不祥的夜色,无声地侵入了这曾短暂温暖的方寸之地。   永昌帝闻讯,踉跄着赶来的。他踏入凤仪宫时,周身散发出的骇人怒意与帝王威压,让所有宫人噤若寒蝉,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后已被小心翼翼地移至凤榻,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唇上不见一丝血色。太医院院正并几位院判围在榻前,个个面色凝重,额上见汗。   “到底怎么回事?皇后昨日明明还好好的!”永昌帝的声音如同结了冰,目光锐利如刀,先是扫过跪地请罪的元宸、元羲和元澈,继而死死盯住太医。   院正噗通一声跪倒,声音发颤:“陛下,皇后娘娘脉象沉滞紊乱,气血逆冲。此、此乃中毒之象啊!”   “中毒?”永昌帝猛地一拍桌案,上好的紫檀木案几应声裂开一道碎纹,“查!给朕彻查!皇后今日所用膳食、器皿、接触之物,凤仪宫上下所有人等,全部给朕拘起来,严加审讯。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谋害中宫!”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整个皇宫瞬间被笼罩在一片铁血肃杀的氛围之中。内廷司、慎刑司的灯笼火把将夜晚照得亮如白昼,缇骑四处,脚步声、呵斥声、低泣声不绝于耳。凤仪宫如同被无形铁幕笼罩,所有宫人均被隔离,严刑拷问之下,哀嚎之声隐隐可闻。   宴席的残羹冷炙、杯盘碗盏被迅速封存查验。线索,最终聚焦在了皇后最后饮用的那盏茶上。经过反复验看,在其中检测出了一种西域奇毒——“长眠引”。   据太医禀报,此毒性子阴损,初时症状如同感染风寒,精神倦怠,极易被忽略,但会悄无声息地侵蚀人的心脉气血,日久则气血衰败,心悸乏力,终至灯枯油尽。   下毒之人手段之隐秘,令人胆寒。若非皇后此次饮用的剂量稍大,引发了急症,恐怕日后毒发,也只会被当作凤体违和,积劳成疾,最终药石罔效,含恨而终。   顺着茶水的经手人,从御膳房到凤仪宫小厨房,再到呈递的宫女,一路追查,几经周折,所有的蛛丝马迹,都指向了八皇子元滔宫中一个负责与外廷采买有所接触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在慎刑司的酷刑下,熬不过去,招认是受了八皇子身边一个心腹太监的指使,将一包特殊的香料混入了凤仪宫。   虽然那心腹太监在事发后仿佛人间蒸发,遍寻不着,使得证据链并非完美无缺,但元滔的嫌疑已如泰山压顶。   永昌帝盛怒之下,亲自提审元滔。   面对父皇那仿佛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怒火,和那些指向他的铁证,元滔起初还激烈辩驳,喊冤不止。然而,在巨大的压力和对皇后那积压了十几年的恨意的共同作用下,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不再辩解,反而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癫狂。   “哈哈哈没错,是我!都是我做的!”他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毒蛇般缠上御座上的帝王,“那个贱人!她装了一辈子的贤良淑德!她害死我母妃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天?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了!我恨她,我日日诅咒她,我早就想让她死了!让她给我母妃偿命!”   永昌帝痛心疾首,最终,圣旨下:八皇子元滔,削去宗籍,贬为庶人,圈禁于宗正寺,非死不得出。其府邸查抄,一应属官遣散。   其养母德妃,“管教不严,纵子行凶,难辞其咎”,降为贵人。   五公主元姝,因其生母德贵人获此大罪,自身地位一落千丈。   她既感屈辱,又深怀愤懑。在她偏执的认知里,这一切灾祸的源头,皆因元羲而起。若非皇后为了缓和元羲与太子的关系设此家宴,怎会给了歹人可乘之机?元羲就是那个带来不祥的祸水!她连同太子也一并怨恨上了,若非他们兄妹相争,搅得后宫前朝不宁,何至于引动这般兄弟阋墙、弑母谋逆的惨剧。   在她最孤立无援之际,三皇子元澜如同及时雨般出现了。他未曾多言,只是派人送来了些许关怀的物件,并温言安抚,表示深切理解她,并意味深长地暗示,真正的祸乱根源,在于某些人“牝鸡司晨”、“不守本分”,才导致了秩序的混乱与人伦的悲剧。   心灰意冷又急需寻找新的依附和理念支撑的元姝,彻底倒向了三皇子一派,成为了元澜阵营中一个坚定而偏执的、高举“礼法”旗帜的拥护者。   “长眠引”的毒性已深深损伤了皇后的心脉根本。她凤体极度孱弱,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即便醒来,也是精神不济。   那如同镜花水月般的温馨,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元羲站在凤仪宫空旷的庭院里,初春的寒风吹起她海棠红的衣袂,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冰冷与沉重。   元滔的认罪,看似合理,却处处透着蹊跷。他像是一把被人利用的刀,那真正的执刀之手,此刻正隐藏在何处,冷笑着欣赏这由他一手导演的、骨肉相残的悲剧?   夜幕低垂,宫灯次第亮起,却照不亮这重重宫阙之下的暗流汹涌。元羲抬起眼,望向那不见星月的夜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   这宴,终究是无好宴。而这深宫的斗争,从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