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四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萧瑟些。秋风卷着落叶,飒飒而过,将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苍黄之下。琉璃瓦失了往日金光,朱红宫墙也黯淡了几分,唯有殿宇檐角滴落的寒雨,在稀薄日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泽。
就在这萧瑟秋日里,一则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悄然在京城荡开涟漪。
据闻,谢诀将军月前平定北境小股扰边之敌,凯旋途中,于靠近江南的某处官道旁,救下了一伙遭山匪劫掠的流民。其中有一白姓孤女,家人皆殁于匪祸,无依无靠。谢将军念其孤苦,便将其带回京城,暂时安置在将军府中。
消息最初只是在市井坊间流传,版本各异。有的说那白姑娘柔弱不能自理,全靠谢将军怜惜;有的则说她虽出身小户,却知书达理,性情温婉。
直到某日,几位宗室子弟在西山围猎时,远远瞧见了随谢诀出行的白露晞。虽只惊鸿一瞥,但那女子侧影纤柔,低眉颔首间,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像谁呢?”一个纨绔捏着下巴琢磨。
“眉眼,尤其是那双眼睛流转的神气。”另一人猛地一拍大腿,“可不是有几分像咱们那位镇国昭仁公主殿下么!”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细想之下,竟觉越看越有那么点意思。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谢将军带回个酷似镇国昭仁公主的替身”的窃窃私语,迅速刮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
凤仪宫内,皇后听闻此事,轻轻叹道:“谢将军,也是个念旧情的。”她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一旁正低头翻阅文书的女儿。
青鸾站在元羲身后,心中揪紧。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公主的神色,那张日渐威仪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如同殿外被冰雪封冻的湖面。可青鸾知道,越是平静,其下暗涌越是汹涌。
“殿下,”青鸾斟了杯热茶递过去,轻声打破沉寂,“天寒,喝口茶暖暖身子。”
元羲“嗯”了一声,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才仿佛回过神来。她抬眼,望向窗外一株覆雪的老梅,梅枝虬结,点点红蕊在白雪映衬下,艳得有些刺目。
元羲缓缓抬眸,语气平淡无波,“将军安置流民,是善举。既然带了人回来,想必自有安排。传本宫的话,从库房里挑些江南进贡的锦缎、首饰,赏给那位白姑娘,算是安抚,也贺她劫后余生。”
赏赐送到时,白露晞正坐在偏院廊下,望着庭中积雪出神。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碧色襦裙,容颜清丽,最动人的是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灵气,偶尔流转间,确有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灵动。
听闻公主赏赐,她慌忙起身,有些无措地看向身旁的谢诀。
谢诀目光掠过那些赏赐,复又落回白露晞脸上,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既是公主赏赐,便收下吧,谢恩。”
白露晞这才怯怯接过,对着宫城方向盈盈下拜:“民女白露晞,谢公主殿下赏赐。”
谢诀站在廊下,看着内侍离去,看着白露晞捧着锦盒,脸上泛起受宠若惊又带着羞怯的红晕。寒风卷着雪沫吹过他玄色的衣袍,那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宫内的元羲,在青鸾回来复命后,只淡淡问了一句:“她收下了?”
“收下了,很是感激。”青鸾回道。
元羲便不再言语,重新埋首于案牍之中,仿佛这只是日常政务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只是那日下午,她批阅文书的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偶尔会对着窗外的雪景出神,直到烛火燃起,映亮她沉静的侧脸。
几日后,元羲难得清闲,信步走入元澈的画室。画室内墨香氤氲,温暖如春。
元澈正在整理画稿,见她进来,含笑招呼。元羲目光扫过画案,忽然定格在一幅尚未完成的人物小像上。画中女子身着浅碧衣裙,坐在廊下,侧影纤柔,眉眼温婉。
元羲瞳孔微缩,声音却听不出异样:“四哥见过那位白姑娘?”
元澈执笔的手一顿,坦然道:“前日去西山写生,偶遇谢将军与她。觉得有些意思,便默记了下来。”他看向元羲,眼神温和中带着洞察,“羲儿,你……”
“我无事。”元羲打断他,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元澈,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像也好,不像也罢,不过是个无关紧要之人。、”
元澈目光温和地看着妹妹,他擅画人像,更擅捕捉人物细微的神韵。他轻叹一声,没有点破,只将一幅新画的雪梅图推到她面前:“看看这个,可还入眼?”
画中红梅傲雪,枝干虬劲,花瓣却有一种即将凋零的脆弱感。
元羲凝视着画,半晌,轻声道:“四哥的画,总是能窥见人心。”
流言发酵数日,终于,谢诀的一纸请婚奏疏,将事情推向了高潮。奏疏中言明欲娶白露晞为妻,理由是她孤苦无依,品性端淑,愿予正妻之位庇护。
“知道了。”元羲听完青鸾禀报,只回了这三个字,神情淡漠得如同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政务。
青鸾退下后,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婚期定在了腊月二十八,岁末年终,寓意辞旧迎新。
接下来的日子,将军府开始张灯结彩,筹备婚礼。场面虽不至极度奢华,却也规制严谨,宾客名单几乎囊括了京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
公主府内,却是一片异样的平静。元羲照常处理政务,接见臣属,甚至亲自过问了年节时对穷苦百姓的抚恤事宜。她表现得太过正常,正常得让青鸾感到不安。
唯有在夜深人静时,青鸾为元羲卸下钗环,才会从镜中看到她偶尔流露出的片刻怔忪。
腊月二十八,终于到了。
这一日,雪后初霁,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将军府内外红绸高挂,锣鼓喧天,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谢诀一身大红吉服,更衬得他面容冷峻,身姿挺拔。他周旋于宾客之间,应对得体,只是那眉宇间,似乎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沉郁。
新娘的花轿在喧天的乐声中抵达。白露晞凤冠霞帔,由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踏入将军府的门槛。红盖头下,她的心情忐忑而又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婚礼的仪式繁琐而庄重。当司仪高喊“夫妻对拜”时,谢诀与白露晞相对躬身。隔着红色的盖头,白露晞能感受到对面那人身上传来的沉稳气息。而谢诀,在弯腰的瞬间,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庭院,望向了皇宫的方向,那里,有他此生都无法再触及的月光。
礼成,送入洞房。
喧嚣被隔绝在新房之外。红烛高燃,映得一室暖融。喜娘说尽吉祥话,便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新人。
谢诀站在房中,看着端坐在床沿的身影,恍惚间,似乎与记忆中某个模糊而热烈的影子重叠。他闭了闭眼,将那不切实际的幻影驱散。
他走上前,用喜秤缓缓挑开了那方大红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清秀婉约的脸庞,因羞涩和紧张而泛着红晕,眉眼间的确有那么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带着未经世事的懵懂与天真。
但,也仅仅是几分相似而已。那人眼中的光芒,是骄阳,是烈火,是生来就有的尊贵与骄傲,是任何人也无法模仿的神采。
“将军。”白露晞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公主府内,却是一片死寂。
元羲独自坐在暖阁里。她没有点灯,任由渐浓的夜色将自己吞噬。窗外,远远传来模糊的鞭炮与喧闹声,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心上,不致命,却绵密地疼。
她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边疆风物志》,指尖在粗糙的纸页上划过,划过苍茫大漠,划过雪山雄鹰,划过异族集市……
这是他曾为她打开的广阔天地。而如今,他将一个酷似她过去的影子,锁进了他的四方庭院。
青鸾守在门外,听着里面一丝声响也无,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许久,久到夜色深沉如墨,里面终于传来平静无波的声音:
“青鸾,”
“奴婢在!”青鸾立刻应声。
“备水,沐浴。明日,工部关于黄河凌汛的应对条陈,该送来了。”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没有半分哽咽。
寒风卷着雪沫,拍打着窗棂。将军府的喧嚣与公主府的寂静,被浓重的夜色彻底割裂。
这一夜,有人红烛高照,缔结良缘。
有人斩断情丝,独对孤灯。
雪花,又开始悄无声息地飘落,覆盖了旧日的痕迹,也预示着,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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