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第二十五章 暗棋落子

　　腊月过后，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消散，宫墙内的积雪在稀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贤妃端坐于暖榻上，指尖轻轻拨弄着汝窑茶盏的杯盖，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她目光沉静，望向坐在下首的儿子。 　　“澜儿，近日宣政殿内，太子与九公主虽未明言，但观其言行，那先前生的嫌隙，似有弥合之象。”贤妃的声音不高，“元羲赈灾归来，声望更隆，陛下信重日深。若她与太子再度联手，一心辅佐，你这多年的经营，只怕……” 　　元澜一身月白常服，面容温润，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母妃所虑，正是儿臣之忧。大哥仁弱，本不足为惧，然九妹锋芒太盛，又得父皇的偏心。他们若真心合力，确是心腹大患。” 　　贤妃压低声音：“需得让他们之间，再生出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而且，这道鸿沟，需得见血，方能彻底斩断那点摇摇欲坠的情分。” 　　“母妃的意思是。” 　　“皇后。”贤妃缓缓吐出两个字，“八皇子元滔，他的生母柔嫔曾是皇后宫里的侍女，皇后虽抚养太子，但自己却一直无所出，不少人怀疑柔嫔这一胎是替皇后怀的。而当年柔嫔恰巧产子后难产而亡，所以元滔一直怀疑是皇后害了自己的母妃。他对皇后的恨意，这几年一直深埋在心里，只是从未找到合适的机会出鞘。” 　　元澜微微蹙眉：“元滔？他性子阴鸷，确是一把好刀。只是，此人心性难测，如何确保他能按我们的意思行事，又不至于反噬自身？” 　　“无需他知晓全盘计划。”贤妃语气平静，“我们只需为他创造一个‘报仇’的机会，再巧妙地将‘协助’的嫌疑，引到太子身上即可。届时元羲认定是太子相助元滔杀了皇后，我们便可轻易离间太子和元羲。离了元羲的太子，难成大事，不足为惧。” 　　元澜沉吟片刻：“此计虽险，却可一试。皇后若倒，元羲必受重创，心神大乱之下，与太子之间但凡有一点疑窦，便会无限放大。只是，那药……” 　　“此事母妃自会安排妥当，必选用宫中罕见之奇物，确保万无一失。届时，我们只需在恰当的时候，让元羲‘无意’间截获一些隐隐指向东宫的证据。以元羲的多疑，她与太子之间，将永无宁日。” 　　几日后，夜色如墨，废弃宫院中杂草丛生，唯有元滔手中那盏孤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小圈惨淡的光晕。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一遍遍擦拭着生母柔嫔的牌位。 　　“母妃，他们都说您是福薄，难产而亡。可我不信。”他声音低沉，带着刻骨的恨意，“当年产房里的老人，一个个都消失了。皇后，一定是她，是她容不下您，害了您。”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元滔猛地回头，眼中杀意凛然，但在看清来人时，那戾气又迅速被他强行压下，化为一声干涩的：“三哥。” 　　元澜步履从容，仿佛只是月下漫步偶经此地。他手中提着一小坛酒，轻轻放在旁边落满灰尘的石桌上，语气温和如常，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路过此地，见八弟在此，心中感慨，特来陪你说说话。夜凉露重，饮杯酒暖暖身子吧。” 　　他自顾自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瞬间逸散出来，与院中的腐朽气息格格不入。元澜取出两只素色瓷杯，仔细斟满，将其中一杯推到元滔面前。 　　元滔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那杯酒，又抬眼看向元澜，眼神警惕。 　　元澜不以为意，自顾自又斟了一杯，语气悠然：“八弟何必如此戒备？为兄只是偶然得知，内务府克扣了柔嫔娘娘忌辰的祭品份例，心中愤慨。想到八弟在此追思，特来相伴。”他轻轻晃着酒杯，“这世道，有些人占据高位，却连逝者最后的体面都要剥夺，实在令人心寒。”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似是而非的追忆与惋惜，“宫里有些陈年旧事，就像这院中的荒草，看似被掩盖了，但其下的根系，谁又知道盘根错节到了何种地步？” 　　他话语中的暗示如同羽毛，轻轻搔刮着元滔心中最痛楚的角落。元滔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三哥此言何意？”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激动。 　　元澜却不直接回答，转而道：“为兄近日翻阅一些杂书，看到一则西域奇闻。说那极西之地的流沙深处，生长着一种名为‘长眠引’的奇异植物，其花叶无色无味，晒干研磨成粉，入水即溶。常人沾染少许，初时并无异状，只会觉得精神倦怠，如同感染风寒。但时日一久，便会气血日渐衰败，心悸乏力，药石罔效，最终灯枯油尽。最奇特的是，此物非西域秘法难以验出，中原太医，怕是连听都未曾听过。” 　　他晃了晃杯中残酒，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元滔，“你说，这世上的因果，是否也像这‘长眠引’一样，无形无迹，却又能穿透时光，悄然了结。”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拍了拍元滔紧绷的肩膀，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八弟，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有些执念，放在心里久了，伤人伤己。” 　　说完，他不再停留，墨色斗篷拂过荒草，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石桌上，那杯留给元滔的酒，依旧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猛地抓起那杯酒，死死盯着荡漾的酒液，眼中翻滚着滔天的恨意与一种找到方向的疯狂。 　　“无形无迹，悄然了结。”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个扭曲而冰冷的弧度，“皇后。我元滔对天发誓，必让你，血债血偿！” 　　他手中的酒杯，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碎裂声在寂静的宫中格外刺耳。而那坛在石桌上的酒，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光泽。 　　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呜咽作响，仿佛冤魂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