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示意马车放缓速度,在一个相对热闹的街口停下。“下去走走?”她看向元羲。
元羲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脚踏在略显泥泞的街道上,元羲有些不适应。她看着小贩摊位上粗糙的陶碗木筷,看着妇人篮子里品相不佳的菜蔬,看着孩童手里脏兮兮的食物。
“姑姑,他们……”她欲言又止。
“他们才是大周最多数的人。”元昭的声音很平静,“不是每个人,都用得起官窑瓷碗,吃得上御膳房点心。”
继续前行,拐入一条更深的巷弄。这里的房屋低矮破败,墙皮剥落,污水顺着墙根流淌。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蜷缩在墙角,睁着大大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们这些衣着光鲜的外人。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费力地缝补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旧衣服。
元羲的脚步停住了。她从未见过如此贫瘠的景象。宫人们虽身份低微,却也衣着整洁,饮食无忧。而眼前这些人,他们的贫困赤裸裸地摊开在秋日的凉风里,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荷包,里面装着不少金瓜子、银锞子。她走过去,将几颗金瓜子放到那老妇人手中,又给那几个孩子每人分了一些银锞子。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谢谢贵人!谢谢贵人菩萨心肠!”
孩子们也懵懂地抓着银锞子,怯生生地看着她。
元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她回到元昭身边,低声道:“姑姑,他们太可怜了。”
元昭看着她,目光深邃,没有评价她的行为,只是淡淡道:“走吧,再去前面看看。”
随着她们深入市井,类似的景象越来越多。乞讨的残疾人,为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摊贩,被雇主呵斥的学徒……
元羲的金瓜子、银锞子很快散尽,却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持久。得到施舍的人千恩万谢,而更多同样困苦的人用渴望又麻木的眼神看着她,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羲儿,”元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救不过来。”
元羲怔在原地,一种巨大的茫然和挫败感攫住了她。原来,这世间并非她所以为的处处锦绣。原来,她引以为傲的公主身份和财富,在真实的苦难面前,如此渺小无力。
傍晚,元昭带着沉默不语的元羲,登上了外城城墙一处僻静角楼。
夕阳西下,余晖将大半座京城染成金红色。内城宫殿巍峨,琉璃瓦反射着壮丽光辉;外城民居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却也更清晰地显露出其间的拥挤与破败;更远处,隐约可见城外连绵的田庄和苍茫的山脉。
“你看,”元昭指着下方,“这就是京城,这就是大周。有琼楼玉宇,也有蓬户瓮牖;有钟鸣鼎食,也有饥肠辘辘。你听到的四海升平,是真的。你看到的这些疾苦,也是真的。”
元羲望着这壮阔又割裂的景象,久久无言。秋风拂动她的面纱,露出其下苍白而复杂的脸色。
元昭靠在垛口,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某个久远的年代。“羲儿,你知道姑姑年轻时,最想做什么吗?”
元羲回过神,看向元昭。
元昭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追忆,也带着一丝淡淡的憾色:“姑姑想像卫青、霍去病那样,驰骋沙场,保家卫国,做一名将军。”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石之音,“可是啊,我的父皇,他疼我,却也固守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也是怕我在战场上有所闪失。所以他虽请师傅教我武艺,却从不允许我真正上战场。”
她顿了顿,眼中光芒闪烁:“我不甘心。十六岁那年,北境告急,我偷偷混入了驰援的军队,扮作小兵,跟着去了陇右。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踏上战场。”
她的语气骤然变得鲜活而充满激情:“那里没有香车宝马,没有绫罗绸缎,只有黄沙、烽烟、冰冷的铠甲和滚烫的热血。我跟着队伍冲锋,听着战鼓擂动,看着同袍在身边倒下,也亲手斩杀了敌人。很苦,很累,随时会死。但那却是我这辈子,最快意的时候。”
“后来呢?”元羲忍不住问,她被姑姑眼中那从未见过的神采吸引了。
“后来?”元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自然是被发现了。父皇震怒,将我押送回京,重重责罚,关了半年禁闭。从此,我再也没能靠近过战场。”
“姑姑,为什么皇爷爷明明初衷是好的,却让你一生被困。父皇母后他们将我护得那样好,是不是也错了?”元羲喃喃道,第一次对自幼习以为常的宠爱产生了质疑。
“他们爱你,自然想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你,为你隔绝所有风雨。”元昭轻轻揽住侄女的肩头,声音沉稳而有力,“但这世间真正的风雨,不是高墙能完全挡住的,也不是金银能彻底化解的。有些路,有些道理,必须你亲自走过,亲眼见过,才能真正明白。”
“譬如,民心并非只在颂圣的奏章里,更在每一餐饭食,每一件寒衣之中。譬如,个人的喜悲,在这滚滚尘世面前,固然真切,却也可能微不足道。”
她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元羲,“姑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学我违逆父皇。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的路,不止宫墙里那一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束缚,也都有自己的战场。”
元羲怔怔地望着城墙下那一片在暮色中渐渐亮起零星灯火,又想起谢诀那决绝平静的眼神,想起自己亲手摔碎的簪子……
那一刻的痛彻心扉,此刻在这充满苦难与挣扎的尘世画卷面前,似乎依然尖锐,却不再是她世界中唯一的存在。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京城笼罩在一片深沉的蓝灰色之中。角楼上的风更冷了,吹得元羲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脚下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望着这真实的人世间。那双沉寂了多日的眸子里,此刻翻滚着惊涛骇浪,最终沉淀为一种如同被重新淬炼过的光芒。那里面,有对自身渺小的认知,有对民间疾苦的震撼,有对过往认知的颠覆,也有一种模糊的责任感在悄然萌发。
回宫之时,元羲依旧是沉默的。但那个只识得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的九公主元羲,被她亲手留在了那堵宫墙之外,留在了那片真实而残酷的尘寰景象之中。
而归来的这个,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天真,添了几分沉静与冷冽,如同被秋霜打过的海棠,虽残败,却孕育着来年更凛冽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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