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雨,连绵了七日方歇。
凤仪宫内,金兽吐着安神的百合香,却驱不散元羲眉宇间凝固的冰霜。她似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不哭不闹,只是沉默。往日灵动璀璨的眸子,如今像两潭死水,映不出丝毫光亮。她终日倚在窗边,望着窗外凋零的庭院,一坐便是整日。
永昌帝与皇后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们自是知晓缘由,却无从劝起。女儿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比以往任何一次闯祸撒娇都更令人揪心。
“父皇,母后,”这日清晨,元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女儿想出去走走。”
皇后一怔,随即柔声劝道:“羲儿想去哪儿?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母后陪你去瞧瞧?”
元羲缓缓摇头,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窗外:“女儿想出宫。”
“胡闹!”永昌帝放下茶盏,眉头紧锁,“你千金之躯,岂可轻易涉足宫外?如今虽表面太平,但暗流涌动,万一有何闪失,你让父皇母后如何是好?”
“儿臣可以多带侍卫。”元羲转过头,眼中带着一丝执拗的恳求,“父皇,这宫墙里太闷了,女儿透不过气。”那眼神里的哀伤与绝望,让永昌帝心头一刺。
太子元宸闻讯赶来,温言劝解:“羲儿,宫外不比宫内,鱼龙混杂,疾苦甚多。你心情不好,若想听趣闻,哥哥每日给你讲宫外的见闻可好?。”
元羲只是摇头,倔强地重复:“我要出去。”
帝后与太子轮番劝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元羲却像是铁了心,任凭他们怎么说,只是沉默以对,那单薄的身影立在窗前,仿佛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美人。
正当殿内陷入僵持之际,一个身影径直踏入殿内。来人约莫三十许岁,身着绛紫色骑射胡服,腰束革带,脚踏鹿皮小靴,墨发高束成男子般的髻,仅簪一支素银扁簪。她眉宇间自带一股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飒爽英气,步履生风,眼神明亮锐利,顾盼间竟有几分沙场点兵的凛然之势。
正是永昌帝的幼妹,华阳长公主——元昭。
“皇兄,皇嫂,”元昭抱拳行了个利落的常礼,声音清朗,“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劝小九儿。怎么了这是?憋屈成这副模样?”她走到元羲身边,毫不客气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不轻,“瞧瞧,这小脸瘦的,都没颜色了。”
若是往日,元羲早跳起来躲开了,此刻却只是木然地任由她动作。
“为个男人,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元昭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锐利,“我们元家的女儿,什么时候这般没出息了?我年轻时,也以为非某个混账不嫁,结果呢?他死在了陇右的风沙里。我哭过,醉过,但没让自己烂在宫里。这世上的路宽着呢,何必非要在一条死胡同里撞得头破血流?”
永昌帝叹了口气:“昭儿,你来得正好。羲儿闹着要出宫,这岂是儿戏?”
元昭挑眉,目光在元羲死寂的脸上转了一圈,又看向忧心忡忡的帝后和太子,忽然笑了:“我当是什么大事。想出宫,那就去啊!”
“元昭!”永昌帝不赞同地喝道。
“皇兄稍安勿躁。”元昭摆摆手,神色坦然,“小九儿如今这样子,你们把她强留在宫里,就能好了?心结还需心药医,这宫里的景致看久了,也难怪她觉得憋闷。出去走走,见识一下真正的天地,或许就能把些小儿女的情愫看开了。”
她顿了顿:“至于安全,有我元昭在,你们还不放心?我这身功夫,虽比不上朝中大将,等闲十个八个宵小还近不了身。当年我偷偷混入北疆大军,在陇右道那片混战之地也走过一遭,不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她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是混杂着骄傲与怀念的复杂情绪。
皇后闻言,神色微动。她知这位小姑子性情,看似不羁,实则极有分寸,且武艺高强,先帝在时曾请大内高手悉心教导,等闲侍卫确实不及她。她看向永昌帝,眼中带了询问之意。
元昭也看向永昌帝,“皇兄,你常教导子侄要知民间疾苦。小九儿自幼长于深宫,听到的永远是四海升平、国泰民安。让她亲眼去看看,百姓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未必是坏事。总好过让她一辈子活在金丝笼里,为一点情爱磋磨得失了魂魄。”
她走到永昌帝面前,语气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皇兄,我知你担心。我以性命担保,必护羲儿周全。我们就去京畿附近,不走远,多带些可靠侍卫暗中护卫。让她散散心,看看这真实的人世间,好吗?”
永昌帝看着妹妹坚定的眼神,又回头看看女儿那毫无生气的侧影,沉吟良久。或许,元昭说得对,一味将她圈养在锦绣丛中,并非好事。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是做出了决断:“也罢。元昭,朕就将羲儿交给你了。务必谨慎,早去早回。”
“谢皇兄!”元昭爽快应下。
皇后上前拉住元昭的手,细细叮嘱:“昭儿,千万小心,羲儿就拜托你了。”
元昭反手握了握皇后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离宫那日,天色微熹。元羲换上了一身寻常官家小姐的鹅黄绫裙,外罩月白披风,脸上覆了一层轻纱。她没有半分即将出宫的雀跃,眼神依旧沉寂。
元昭则是一身利落的青灰色劲装,亲自检查了马车和随行人员。除了明面上几名精干仆从,另有二十名暗卫扮作行商、路人,前后散布护卫。
马车辘辘,驶出沉重的宫门。元羲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逐渐远去的朱红高墙。
元昭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递过一个水囊:“喝点水,路还长。”
起初,元羲对车窗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街道逐渐由整洁宽阔变得狭窄拥挤,人声由肃静变得嘈杂,她都只是淡淡瞥过,无动于衷。
元昭也不多言,只偶尔指点窗外,告诉她那是六部衙门,那是京兆府,那是权贵聚居的坊区。
直到马车驶出内城,进入外城,眼前的景象开始悄然变化。街道愈发狭窄,路面坑洼不平,两旁店铺低矮简陋,行人衣着朴素,甚至带有补丁。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牲口嘶鸣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异味交织的复杂气息。
元羲微微蹙起了眉。这和她听到的“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似乎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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