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第三章 星问北辰

  在帝后的宠爱下,元羲如春日庭苑里最娇艳的海棠,沐浴着阳光雨露,茁壮成长。   御花园的每一寸土地,都遍布着她和青鸾的足迹。她能在太液池边捞一下午的蝌蚪,弄得裙摆湿透;也能为了追一只罕见的碧色蝴蝶,不顾形象地钻过灌木丛,发髻上沾满草叶。   她与几位兄长的关系,也在日常玩闹中愈发清晰。   太子元宸像一个温和的守护神。每当元羲闯了实在不小的祸,皇后娘娘要责罚时,总是元宸适时出现,温言劝解,或是主动将责任揽去一部分。他对这个嫡亲妹妹,几乎是毫无原则的宠爱与回护。   在一众兄长中,元羲与二皇子元泓的关系最为微妙,堪称一对“欢喜冤家”。元泓自幼习武,崇尚英豪,最看不惯深宫里娇生惯养的女孩家。而元羲作为嫡公主,被千娇万宠地长大,也觉得这个二哥举止粗豪,不解风情,远不如太子哥哥温和。   两人小时候没少针尖对麦芒。一次,元羲看中了八皇子元滔养的一只白羽鹦鹉,想借来玩,元滔不肯。骄纵的小公主趁他不备,偷偷打开了鸟笼,鹦鹉振翅飞走。元滔气得脸色发白,眼神阴鸷地盯着元羲。   “不就是只鸟儿嘛,我让父皇赔你十只!”元羲自知理亏,嘴上却不服软。   恰巧元泓从演武场回来路过,听闻此事,抱起胳膊语带嘲讽:“我当什么事,原来是我们尊贵的九公主又仗着父皇宠爱横行霸道了。怎么,这宫里但凡你看上的,别人就都得拱手相让?”   元羲被他说得小脸涨红,跺脚道:“要你管!粗人!”   “我是粗人,但也知不问自取是为偷的道理。”元泓冷哼一声,“有本事自己去边关抢敌人的战马,那才叫本事!欺负自家兄弟算什么英雄?”   这话噎得元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倔强地不肯落下,狠狠瞪了元泓一眼,留下一把镶宝石的小匕首,扭头跑了。元泓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揽着元滔的肩,不知说了些什么,又赔上自己不少的小玩意,才将此事平息。   事后他对生母良妃抱怨:“元羲这丫头,被宠得没边了,再不管教,将来怕要闯大祸。”良妃只是笑,知他嘴上嫌弃,实则还是顾念兄妹情分,只是表达方式别扭得很。   三皇子元澜则温和有礼,只是那份温和下,探究的目光似乎更深了些。他会恰好在元羲需要时出现,递上一些她可能感兴趣的小玩意,言行举止无可挑剔,却总让元羲觉得隔了一层。   而在所有兄长中,元羲与四皇子元澈最为亲近。元澈性情温和,醉心书画,他的宫殿仿佛是与世无争的桃花源。   那里永远有清茶点心,有温柔的兄长,可以让她卸下所有防备,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见闻和伟大计划。元澈总会耐心听着,偶尔温声提点一句,更多时候是用画笔记录下妹妹鲜活的模样。   她会毫无形象地趴在铺着宣纸的大案边,晃着双脚,看元澈调色运笔,时不时啃一口他准备的玫瑰酥,糕饼屑落了满身也浑不在意。   “四哥,你这只鸟儿画得真胖!”她指着画纸点评。   元澈也不恼,好脾气地笑笑:“那羲儿说,鸟儿该怎么画?”   “要飞起来才好看!”她挥舞着沾了墨汁的小手,“像这样!”   元澈便会捉住她捣乱的手,细细擦干净,然后重新铺纸,温声道:“好,四哥画一只飞给羲儿看。”   他的画室里,收藏了无数张元羲的画像——扑蝶的、看书的、打瞌睡的、生气鼓着腮帮子的。每一笔都浸润着无声的温柔。   至于元羲唯二的两个姐姐,五公主元姝与六公主元瑶,这两人经常凑到一起,但每次元羲想和她们一起玩,元姝都会对她没有好脸色,元瑶则多半是老好人的态度。   七皇子元济总是默默跟在太子元宸身后的小尾巴,永远很沉默,元羲和他没有什么过多交流。   八皇子元滔一直对元羲和太子元宸都充满恶意,元羲不懂,但也渐渐不搭理他了。   元羲七岁,依制入上书房进学。窗外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搅得人心头莫名浮躁。那日,太傅正讲解《论语》中的“仁政”之道,说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他洋洋洒洒,阐述着君主以德化人,臣民自然归附的道理。   一直安静听着的小元羲,却忽然眨了眨清澈的眼睛,开口问道:“夫子,北辰不动,众星环绕,这是天象,固然不错。可若有一颗星星,它不想只是环绕,它自己想变得和北辰一样亮,甚至更亮,那该怎么办呢?天上的秩序,还会一样吗?”   清脆的童音落下,绛雪轩内有一瞬的寂静。   太傅抚着胡须的手顿住了。这问题看似天真,实则尖锐地触及了权力核心的悖论。但如何应对潜在的甚至更优秀的挑战者,这已远超蒙童所能思考的范畴。   他凝视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公主,她眼中是全然的求知与好奇,并无半分机心。太傅心中震撼,良久,才缓缓叹道:“公主殿下此问关乎天道,亦关乎世道。北辰之德,在于其位,更在于其光。若众星皆欲争辉,则需看其光,是照亮夜空,还是引动风暴。此间平衡,非一言可蔽之,乃为政者需终生惕厉权衡之道啊。”   太傅眼中带上了一抹前所未有的郑重,他隐隐感到,这位生有异象的公主,恐怕远非“聪慧”二字可以简单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