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第四章 惊鸿照影

  转眼间,元羲已是豆蔻年华。这日,元羲又一次成功从上书房“突围”。因跑得急,发髻有些松散,裙角也沾了御花园新翻泥土的痕迹。她像一只挣脱笼子的小鸟,欢快地穿过重重宫阙,想去寻父皇分享她新得的宝贝。   就在宣政殿外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下,她险些与一个人撞个满怀。   那是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玄色劲装,身姿笔挺如松。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好似镀上一层淡金。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眉眼间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静与沧桑,仿佛早已历经风霜。   元羲从未在哪个少年郎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她的哥哥们,要么是意气风发,要么是温文尔雅,却从未有过这样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神情,他的眼神深处是化不开的坚毅与孤寂。   四目相对。   元羲的心,没来由地跳漏了一拍。他那双眼睛,深邃得像秋夜的寒潭,清晰地映出了她此刻有些狼狈却充满生气的模样。   她有些恼,又有些好奇,扬起下巴,故意用骄纵的语气问:“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少年看到她身上的宫装华服,垂下眼帘,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末将谢诀,奉诏述职。”   谢诀?   元羲想起来了。前些日子似乎听父皇提起过,那个将军府的遗孤,全家被奸佞所害,满门抄斩。先皇念他当时年幼,便未要其性命,仅发配边疆充军。他便从此从小兵做起,凭借赫赫军功,一步步洗刷了家族的冤屈,重振了将军府的声威。   原来是他。   不知怎的,她心中的那点恼怒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敬佩和怜惜的情绪。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忽然很想伸手去碰一碰,想知道那寒冰之下,是否还有温度。   “哦,是你啊。”她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起来吧。”   元羲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还想说些什么,殿内已有内侍出来引谢诀进去。少年将军再次向她行礼,然后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踏上台阶,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内。   元羲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闭的殿门,心中第一次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方才那少年将军沉静而孤寂的眼神,和他身上那股皂角混合着淡淡尘土的清冽气息,久久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自那天之后,元羲去演武场的次数便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起初,她自己都未曾深究这其中的缘由。只是觉得,御花园的蝴蝶似乎没那么吸引人了,太液池的锦鲤也瞧腻了,连偷偷溜去四哥画室里看他作画都偶尔会走神。   她总会恰好在谢诀常去的西苑演武场附近“路过”。演武场边缘,有一排高大的柏树,枝叶蓊郁。元羲便常常拉着青鸾,躲在最粗壮的那棵柏树后,探出半个小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那个玄色的身影。   谢诀的枪法,与京城里那些勋贵子弟截然不同。没有太多花哨的招式,每一式都简洁凌厉,带着从战场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悍然之气。玄铁长枪在他手中,宛若游龙,破空之声尖锐,卷起地上细细的尘埃。他的动作迅捷而精准,腾挪闪跃间,充满了一种内敛而强大的力量感。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光。他神情专注,眼神锐利如鹰,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唯有手中长枪,与假想的敌人。   元羲看得入了迷。她见过二哥元泓练武,是豪迈大开大合的架势,也见过其他侍卫操练,是整齐划一却略显呆板的套路。却从未见过如谢诀这般,将武艺化作一种近乎艺术的杀戮之舞,充满了紧绷的张力与冷冽的美感。   “公主,咱们都来了好几回了。”青鸾小声提醒,脸上带着了然又无奈的笑,“谢将军怕是都要发现了。”   “谁来看他了!”元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嘴硬道,“本公主是来,是来监督他们操练得用不用心!对,就是这样!”   青鸾抿嘴偷笑,也不戳破。   有时,谢诀练完一套枪法,收势而立,气息微喘,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柏树的方向。元羲便会像受惊的小鹿,猛地缩回头,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捂住砰砰乱跳的心口,生怕被他瞧见。   但随着次数的增多,元羲也逐渐大胆起来,时不时的便借赏赐之名送些小玩意给谢诀。   有时是一碟精致的点心,有时是一壶清冽的果子露,有时是一本兵书。   谢诀依旧是那副沉静少言的样子,每次都是恭敬地接过,道谢,并不多言。但元羲敏感地察觉到,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融化了些许。   至少,在她叽叽喳喳说着书上看来的趣闻时,他虽然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但那双深邃眼眸中,偶尔会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虽依旧恪守臣礼,但那份刻意的疏离感淡去了许多。   他会在她送来点心时,低声说一句“殿下费心”;会在她追问边关风物时,简略地说上几句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景象;还会在元羲故意用歪解兵法来逗他时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纠正一句:“殿下,兵者诡道,然非儿戏。”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愈发熟悉起来。她会在他练枪时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托着腮看得明目张胆;会在他休息时,跑过去问他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会在他临上战场时翻箱倒柜找出最好的金疮药,凶巴巴地命令:“戴着!”   情窦初开的种子,早已破土,在这看似微不足道的点点滴滴中,汲取着阳光雨露,悄然生长,枝繁叶茂。元羲第一次尝到了这种酸酸甜甜牵肠挂肚的滋味。她不知道前路如何,只是遵从本心,用她最直白最热烈的方式,靠近那个让她心动的玄衣少年。   而谢诀,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山,在少女如同春日暖阳般执着而真诚的照耀下,也在一点点融化着内心的冻土。   她只看到,当她朝他笑时,他寒潭般的眸子里,会映出她的影子,并且,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