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日,清晨,细雪,东风转西风,天冷入严冬—— 吕阳来访医院的几个小时之前。 无人的病房之中,只有醒来后的吕清一个人静静的坐在病床上沉思。 当意识最初回归的那一刻,在昨天感应到吕阳那孩子的时候。 吕清就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是的,历经八千年风风雨雨,他终于重新回到了故乡—— “九重岛天、八荒四海、六大不可知之地、伐天之战、因果之战、还有昔日因我证道大乘而掀起的宿命大战——” “寻仙问道、长生久视,以及由我一手开辟的【太上一炁大道】……” 一个个名词掠过吕清的思绪,八千年风风雨雨在他的思索中转瞬即逝。 如果不是这一身大乘修为无论如何也做不得假,以及那几件醒来时便伴随在他周身的东西…… 或许吕清真的会以为往事种种不过是黄粱一场梦。 可这一切是真的,而他如今也的确回到了故乡。 “只是今昔已非往日,这世上还记得我的,就只有故人之子而已。” “虽然那孩子昨日的表现倒也说不上差劲,但他竟然会这么看待我……” “筑基真人……夺舍……” 吕清轻声呢喃着昨天吕阳落荒而逃时心中一直重复的几个词,并没有过多在意。 因为对此,吕清只能说他没错。 毕竟他那个曾经名为吕清的叔叔确实早就死了。 现在留存于世上的,就只是九重岛天的第十二代大乘—— 【太上一炁妙道仙君】 “以那孩子的性格,在认为我是被夺舍了的情况下……” “若他今天还会再来,那么大抵会嚷嚷着要为我报仇吧?” 吕清眉眼微抬,如此想到。 “不过要找我报仇,确实有那么一点难度——” “毕竟老家的灵气浓度太低了,灵气复苏的第二波浪潮还没到来……” 吕清感受了一下如今整个世界的灵气浓度与分布,对此摇了摇头。 伸出手,目光看向了腰间的三柄伴随他一同归来的木剑…… 太上一炁妙道仙君有了些许想法。 “要给那孩子一个机会吗?看看他能得到谁的承认——” “如若他能得到其中之一的认可与传承,或许有生之年能一窥元婴?” “倒也不能如此武断的下定结论,毕竟我们天外之魔总会令人讶然。” 没错,从一开始,吕清就看出了侄子和昔日的自己一样的本质。 ——天外之魔。 不过吕清对此倒没有过多惊讶,天外之魔在地球或许很罕见。 但在九重岛天可就太多了。 吕清年轻时甚至还曾和一个来自以御蛊证仙的世界的天外之魔有所交集。 “我说这孩子幼时为什么会显得那么早熟。” “宿慧,倒也不失为一种造化。” 而对于侄子昨天的态度,吕清也一点不意外。 或者说,如果他能选择不跑,而是很冷静的接受一切,并且等着自己慢慢醒过来。 那么吕清反倒会觉得不对劲。 毕竟如果不谨慎一点,在此方天地灵气复苏的情况下,恐怕那孩子根本活不到如今。 当然……其实吕清当时是能将他留下来的。 他也有充足的自信能让吕阳相信自己就是他的叔叔。 ——如果自己将八千年的经历说与他听,他大概不会,也没办法不信。 或者哪怕只是小小露上一手,让他看几眼无关紧要的记忆,他就会惊讶的五体投地。 只是,没那个必要。 望着窗外飘零的细雪,以及与九重岛天仙古风格截然不同的现代都市, 面容祥和平淡的吕清这么想。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对别人倾诉过往的人,也无所谓吕阳信与不信。 即便那是他的血亲。 哪怕吕阳那孩子将他当做什么夺舍老魔,想要对他报仇,他也不在乎。 就像九重岛天流传了二十万年的那句俗语一样: 大乘全知、大乘全能、但大乘不在乎。 而且他也确实过了通过表露身份和力量,从而在他人的惊呼与呆愣里用故作谜语的口气获取存在感的年纪了。 八千年的岁月太长了,长到足以让吕清面对一切都波澜不惊。 “但是……我倒的确是没有想到能有回来的一天。” “虽然《浮尘古仙列传》里面确实提过和我同为天外之魔的万军主就曾通过某种方法短暂回到过他的故乡。” “可是我做大乘的那数千年里,即便阅尽万军主留下的传承与后手,却也没弄明白前因后果——” 吕清打开窗户,修长的右手缓缓伸出,接过一片细碎的雪花。 冰凉,洁白,比他去往修仙界前那场雪还要清新。 想来是此方天地灵气复苏所致。 “罢了,越想越糊涂……” “说来说去无非那几种可能,无论究竟是因为什么,都随祂去吧。” 吕清微微抬起眉眼,就这么默默注视着眼前这纯白的都市。 曾几何时朝思暮想的风景,如今看来却也并无感触。 “八千春色在睫,八千秋声在肩。” “曾见阆苑蟠桃三熟三谢,蓬莱楼阁七起七湮。携斧钺斫月明,观仙桂随波断;驾玄鸟巡天海,搁鲲鹏浅云间。” “而今恍然大梦初方醒,再回浮世,过人烟、走尘缘。” 其实对于吕清而言,无论是在九重岛天还是地球,都没什么差别。 说到底,虽然他的确证得了大乘之位,但他从始至终都有着普普通通度过一生的想法。 就这么地球走完余生,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可似乎,吕阳那孩子志不在此。 踏上修行之路,在某种层面上,已经代表着那孩子的愿望了。 其实这也很正常,对于凡人而言,不希望成为仙人这种极限的个人伟力集合体才是少数。 只是,希望那孩子未来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不过话虽如此,可若是小阳那孩子实在困难,暗中帮一手倒也无妨。” “毕竟是她唯一的孩子,也是我在此方天地仅剩的血亲,如果置之不理,倒显得太过不近人情了。” “且看这孩子是否一心向道吧。” “如果实在不愿承受修行的艰苦,平平淡淡度过余生,也未尝不可。” 吕清完全没有过渡干涉吕阳命运的想法。 他只是推一把,给个机会,看吕阳最终会如何选择。 反正大道在天,修成正果又不是只能偏偏走一边—— 吕清的思绪随着窗外细雪的加重而缓缓平复, 他轻轻收回只有一片雪花躺在掌心的右手,不言不语。 太上一炁妙道仙君就这么默默注视着许久未见,熟悉却又陌生的人间。 好像变了,又好似从未改变。 可无论怎么说,十六年的光阴,还是给这座凡人的都市留下了无可磨灭的痕迹。 ——八千载后回人间,可叹今昔是何年? 细碎的雪花飘零在眼前,吕清的思绪随之戛然而止。 他久久无话。 他默然注视。 岁月的流逝没有因为吕清的安静而一同停滞下来, 尽管这位仙君真的有这种能力,但他却也没有这么做。 直到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出现在感知里,他才缓缓将目光偏移。 看向了城市角落里,那个陪伴他一同长大的小院子。 那颗大槐轻轻摇晃,而被它欢送的—— 正是从家门口走出,还抱着赴死决心的吕阳。 “且让我看看……” “他们留下的意志会不会认可你,你自己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吧。” 太上一炁妙道仙君轻声低喃,目光与语调亘古不变,清静似水。 . 而几个小时后—— 安静的坐在病床上,背对着自己那刚刚走进病房。 但却只是因为看了几眼自己腰间的木剑就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正一动不动的注视着自己单薄背影的侄子。 吕清没有第一时间回过头,而是感应着腰间三柄木剑回馈而来的信息。 “除了老三,竟然都或多或少的认可他吗?” “是因为,血脉相连吗?” 太上一炁妙道仙君思索片刻后,便已然有所决断。 于是他醒来之后第一次,对着吕阳开口了—— “你听到了?” “你看到了?” 而吕阳闻言,只是艰难的抬起眼眸—— 注视着那道熟悉但又陌生的身影。 他嘴巴微张,可却久久无言,不知该如何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