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夜他嘴硬,后来为她杀疯

第17章 胡姬雪刃

  玉清殿内华灯灼灼,蟠龙金柱缠绕的宫灯光晕流泻而下,将镂花紫檀长案上堆积如山的珍馐美馔照得流光溢彩。丝竹管弦之声揉碎在喧嚣的祝酒辞令中,宫娥裙裾如云影拂过织金地毯。今夜是为北境凯旋将士所设的宫宴,煌煌殿宇,一派太平盛世的浮华盛景。   镇北侯萧御珩携正室夫人沈听雪列席上首,锦绣华服难掩沈听雪眉宇间凝着的细霜。自那封由萧御珩亲手递来的染血密函后,她的心绪便如同浸在冰炭之中,再无片刻安宁。密函上的异族文字已被她呕心沥血译出,唯有寥寥几字——“盛宴之上,异色为献,礼出必惊”。字句模糊如雾,却散发着令人骨髓生寒的悚然气息。这“惊”字如悬颅之刃,究竟意指朝堂剧震,还是……血溅当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瞟向萧御珩身侧那名容颜绝艳的胡姬阿依莎。乌发堆云,眉目深邃如西域夜空,一袭紫红薄纱舞裙缀满碎金,衬得雪肤愈发炫目,行走时璎珞臂钏脆响叮咚,异域风情喷薄欲出。此刻阿依莎正垂首,被太夫人周氏叫住说话,浓密眼睫盖住了所有情绪。正是萧御珩凯旋之日,朱雀长街万众瞩目之下,他抛下盛装等待的正妻,亲手扶着这位神秘胡姬步下青幔小车的画面——那冰针攮心之痛,恍如昨日。   丝竹骤转,清越箜篌挑破宴乐,是西域舞曲的起调。高高在上的皇帝显然已被这绝色胡姬吸引,含笑举盏:“素闻胡旋之舞精妙绝伦,不知朕与诸卿今夜可有幸一观?”   萧御珩面上无波无澜,淡然离席一揖:“陛下有命,岂敢不从。”他侧首,语声低沉却清晰地向阿依莎做了个手势,“去准备吧,莫让陛下久候。”   阿依莎深深屈膝,红唇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谨遵侯爷之命。”   当阿依莎再次出现于殿门前时,整个玉清殿似被投入滚油的火焰,刹那间炽热起来。她已换上更为大胆的舞衣,火红的轻薄纱裙缠裹着曼妙身姿,纤腰几乎不盈一握,赤着的双足踏在猩红地毡上,莹白如初雪,脚踝上的数串金铃随步轻颤,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尖之上。她臂上繁复的鎏金臂钏宝光流动,层层叠叠地缠裹着手臂,耀眼逼人。她立定,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御座,带着一种既纯真又魅惑的天成风韵。   鼓点咚咚擂响,由缓至急。阿依莎倏然动了。赤足一点,腰肢便如风中劲柳剧烈回旋起来,薄纱裙袂飞散成朵朵流云,足铃激越叮当,交织着急促的鼓声。她的舞姿柔媚入骨,每一个扭身、每一个回眸都仿佛盛满了蜜糖,眼波似水,牵引着满殿所有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贪婪又迷醉。席间杯箸停滞,低低的惊叹不绝于耳。   沈听雪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华丽的宫装下的手指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阵擂鼓,每一响都敲在她的心弦上,敲得人神魂欲裂。密函上那如血凝固般的字迹——“礼出必惊”,在脑中飞速盘旋放大。阿依莎回旋的速度越来越快,旋起的气流带着她身上浓烈异域的甜香,如魅影般向着御座的方向,一寸寸逼近!   狂舞正至癫狂的高潮!   阿依莎剧烈旋转的身体如一朵燃烧到极致的异域曼陀罗,带动着层层叠叠的薄纱裙袂,以惊人的速度旋入御座下方那片铺着红毯的狭小空间。裙裾翻飞,晃花了所有人的眼。异域的甜香混合着大殿内酒气佳肴的浓烈味道,形成一种令人微微晕眩的浮靡气息。席间觥筹交错,惊叹赞许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阿依莎旋舞至距御座仅剩几步之遥,皇帝一手持着金樽,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味地欣赏着那摄人心魄的妖娆身姿的刹那——   舞动的流云骤然凝固!   没有任何征兆!那双醉人水眸中倏然射出冰棱般淬毒的凶光,嘴角那抹魅惑的笑意扭曲成狰狞的狞笑!电光石火之间,缠在她右臂层层叠叠的华美金钏猛地爆开!一道薄如冰片、细若柳叶、淬着诡异幽蓝冷光的东西弹射而出,稳稳落入她掌心!那竟是一柄薄而锋利的软剑!被巧夺天工地藏在臂钏的夹层深处!   “暴君,纳命来!”   尖锐狂戾的女子啸声刺破丝竹喧嚣!蓄势已久的杀机如蛰伏的毒蛇陡然亮出獠牙!阿依莎借着旋身未尽之力,腰背猛然反弓,将全身力道灌注于持剑的右臂,那柄淬毒软剑撕裂空气,快得只剩一道刺目寒光,挟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狠厉,笔直刺向龙椅上皇帝的咽喉心窝!   “护——驾——!!!”   尖利刺耳的嘶喊几乎变了调,瞬间划破大殿的喧哗。数名靠得近的宗室骇然起身撞翻了身后长案,杯盘碗盏“噼里啪啦”砸落一地,琼浆玉液泼洒横流,珍馐佳肴滚落红毯。御座阶前的几名贴身侍卫终于从这惊世骇俗的变故中反应过来,手猛地按向腰刀,眼中是猝不及防的惊骇欲绝!   然而晚了!那道致命的幽蓝冷光已然凌空,距离皇帝胸口仅有咫尺之遥!   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鹘落的变化钉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连呼吸都似被生生扼住。   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压抑着极致暴怒的低吼炸响在玉阶之下!   “砰!!”   沈听雪身前那张厚重的紫檀案几被人以山倾之力狂猛掀飞!金樽玉盏、果品盘碟轰然四散飞溅!一道玄黑的身影宛若搏击苍空的铁翼猎隼,撕裂惊慌人群,裹挟着席卷一切的狂暴气劲,不顾一切地腾身撞向那道直刺龙心的死亡寒芒!   速度之快,只在众人视网膜上留下灼痛的残影!   是萧御珩!   寒光刺破玄衣的细微“噗嗤”声,在大殿死一般的寂静中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那柄淬毒的软剑,并未刺中预定的目标,而是——狠狠扎入了萧御珩左侧肩胛之下!剧毒幽蓝的光泽瞬间被奔涌而出的鲜血浸透!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高大的身躯重重一跄,几乎撞翻龙椅旁的铜鹤宫灯。肩胛之上,那位置——赫然与几个月前樱林为她挡下致命毒弩的位置,分毫不差!   温热的鲜血如同泼墨,迅速濡湿了玄色锦袍,顺着他坚硬的手臂线条流淌而下,滴滴答答落在猩红的地毯上。萧御珩脸色骤白如雪,牙关瞬间咬碎,喉咙深处滚出野兽般闷痛的嘶吼。他死死绷紧肌肉,强撑着没有倒下,宽阔的肩背像一堵染血的铁壁,不容置疑地挡在受惊僵直的皇帝身前。毒剑的幽蓝光泽在鲜血的洇染下,映着他冰冷如渊的侧脸,杀气如实质的冰风暴般在周身狂啸旋涌!   大殿中的死寂瞬间被更为恐惧的尖嚎打破!如同冰封的湖面骤然被万钧巨锤轰然砸开!“啊——!”“刺客!!”“反了!反了!”哭喊声、撞倒桌椅声、器物碎裂声、惊惶奔逃的脚步声乱哄哄炸响成一片,文武官员连同命妇女眷像被炸了窝的蜂群,全无头绪地朝殿门、立柱后逃窜,乱糟糟一团地拥挤践踏。   阿依莎一击未能毙命,眼中疯狂更炽!当看清舍身挡在皇帝面前的竟是萧御珩本人时,滔天的恨意彻底吞噬了她最后一丝理智,那双眼中的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萧御珩——!”她的咆哮凄厉如鬼哭,带着玉石俱焚的癫狂,“为了你的狗皇帝,你就死吧!”   手腕一拧,竟欲将那深深扎在萧御珩肩背上的淬毒软剑硬生生拔出来!剑锋刺骨穿肌,此刻强行拔出,带来的撕扯足以摧毁他强撑的意志,更能再补致命一剑!   钻心的剧痛几乎让萧御珩半边身体彻底麻痹。毒性的侵蚀混合着旧创撕裂的锐痛汹涌炸开,冷汗瞬间布满他惨白的额头,高大的身躯难以抑制地晃了晃,那双冷冽如鹰隼的眼眸中瞬间漫过一丝短暂的涣散。   正是这千钧一发的凝滞——   所有人都忽略了席间那个一直如背景般沉默端坐、苍白纤弱的侯夫人沈听雪。   那淬毒的寒芒刺入萧御珩肩背的瞬间,沈听雪如遭万钧雷击,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冰冷铁爪狠狠攥紧!呼吸骤停,视野中天地万物都化为虚无,只剩下他玄衣上那一抹疯狂蔓延开的刺目猩红!樱林中,他扑来挡箭的身影与眼前浴血的高大身躯轰然重叠!毒,又是那要命的剧毒!恐惧如寒冰之狱瞬间从脚底将她淹没!   “休伤我夫君——!!!”   一声穿透所有混乱喧嚣的尖利泣喊撕裂了大殿的狂嚣!   沈听雪根本不知自己如何扑出去的。体内仿佛有某种被深深压抑、名为守护的东西在死亡的刺激下轰然炸裂!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烧干了所有的恐惧与矜持!   纤弱的身影像一道投入风暴的素色飞蛾,爆发出惊心动魄的力量。她狠狠撞向一心拔剑再刺的阿依莎!   “咚!”一声闷响。阿依莎正全力拔剑,猝不及防间被这亡命一撞,身体趔趄着向后倒去,握住剑柄的手也为之一松!   趁此间隙,沈听雪纤弱的身躯竟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完全不顾性命地拦在了阿依莎与剧痛中身形稍滞的萧御珩之间!娇小的身躯绷得笔直,单薄的宫装下是微微的颤抖,脸上是褪尽血色的恐惧惨白,唯独那双因极致的惧怒而瞪大的眼睛里,燃烧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光芒,死死盯着眼前凶戾的女刺客,用尽生命所有的力气嘶声尖叫:“滚开!不许碰他!”仿佛一只炸开全部翎羽、以身护住幼雏的雀鸟。   “贱人!”   阿依莎被彻底激怒!眼看功亏一篑,恨意滔天。她目眦欲裂,尖啸一声,手中那淬毒的薄剑在空中划过一道狠毒诡异的弧线!   “嗤啦——!”剑尖精准而狠厉地撩过!   沈听雪横在萧御珩身前的纤细手臂,淡青色宫纱袖管应声撕裂,白皙肌肤上瞬间崩开一道深长的口子!皮开肉绽,白骨隐现!灼热剧痛排山倒海袭来,鲜血如注,顷刻间染红了裂开的袖管,大滴大滴地砸落在脚下的猩红地毯上!殷红刺目!   “呃啊——!”沈听雪痛得眼前发黑,身体猛烈摇晃着向后一仰,摇摇欲坠。   那血!那自她臂上喷涌而出的滚烫殷红!如同倾天之水倒入沸油!   “……听雪!!!”   一声撕裂灵魂般的暴怒狂吼自萧御珩肺腑深处炸裂!赤红双目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理智!仿佛支撑生命的某根弦被这血红彻底崩断!他肩上插着那要命的毒剑,身体本应在剧痛和失血中虚弱崩溃,此刻却像濒临绝境被彻底激发出凶性的洪荒猛兽,被逼到了崖边的深渊,绝望到极致便剩下焚毁天地的暴戾!   一直压抑在周身、如同即将炸裂山岳的恐怖杀意,再无分毫保留,轰然爆发!   他甚至完全遗忘了肩上插着的毒剑。在沈听雪因剧痛失力向后倾倒的瞬间,一只遒劲有力、染满鲜血的手猛地探出,铁钳般精准攫住旁边一名侍卫尚未来得及完全出鞘的佩剑剑柄!   “呛啷——!”   长剑脱鞘之声尖利刺耳!   下一瞬,剑光如九天倒悬的狂暴雷霆,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裹挟着萧御珩此刻毁灭一切的冲天恨意,悍然劈落!   “噗——!”   利刃入肉,切断骨骼的悚然闷响!   阿依莎前一刻还充满狂乱怨恨的脸上,表情瞬间定格。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异抽气声,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僵在原地。一道极细极直的殷红线痕,在她秀美的脖颈上缓缓浮现、延展。   下一刻,大股大股粘稠滚烫的鲜血从那道红痕中猛烈喷溅而出!像是决堤的血色瀑布,染红半边穹顶!   她眼中最后的神采彻底化为惊骇、茫然、绝望,直至一片死寂的空洞。手中的淬毒软剑“当啷”掉落在地毯上。美丽躯体像一株被瞬间抽干生机的花树,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颓然倒下,重重砸在狼藉的珍馐残酒与猩红之上,再无声息。   萧御珩连一眼都未曾瞥向地上尚在抽搐的尸体。那把刚刚斩杀一条性命的长剑,被他如同丢弃秽物般随手抛开,“哐当”一声撞在倾倒的案几腿上。   他只看到面前那个纤细得似乎随时会碎裂的人儿,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小脸苍白如雪,双唇褪尽了颜色,眼神涣散惊恐,被巨大痛楚折磨得摇摇欲坠。那双臂上涌出的血,像地狱的火舌,一寸寸焚尽他胸腔内残存的最后一分克制与冰冷。   他一步踏前,踩过溅血的残羹酒液,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和暴戾的煞风,打横抄抱起那副柔弱无骨的冰冷身躯。   “太医——!!!”   嘶哑咆哮响彻整个玉清殿,压过了所有混乱。那已经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濒死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撕裂肺腑的焦灼悲鸣。什么君臣礼仪,什么尊卑体统,什么“非卿之故”的冰冷戒条,皆被那刺目的鲜红彻底焚为灰烬!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决不许!   萧御珩抱着沈听雪,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头彻底丧失理性的凶兽,撞开惊惧退避的人群,不顾肩上那柄不断晃动带来剧痛的毒剑,更不顾喷涌的鲜血染红他半身衣袍。他的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狂暴的影子,带着足以踏碎一切障碍的蛮横,向殿外太医院的方向亡命狂奔而去!龙椅上的皇帝、惊魂未定的群臣、满地狼藉、还有殿外沉沉的夜色,全都被他抛在身后,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这轻飘飘、正不断失温、臂上血痕刺目的女子。   那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玄色背影在疯狂奔跑中消失在玉清殿尽头晃动的灯火暗影里。   整个玉清殿陷入了一种诡异、沉重、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碎裂的酒香、泼洒的珍馐羹汤气味,还有死亡带来的冰冷铁锈味,混合成一种不祥的气息。   遍地狼藉。   倾翻碎裂的金樽玉盏,沾满污渍的名贵地毯上散落着各色佳肴果品,被践踏得不成样子。几处地方,深红的酒液和更深的、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混在了一起,形成触目惊心的暗色污痕。华丽的织花宫灯被撞歪了,在微风中摇曳着,投下晃动的、不安的光影。   阿依莎的尸体倒在一滩逐渐扩大的血泊中,妖异而美丽的面容尚残留着一丝凝固的怨毒和惊愕,脖颈上的伤口深得恐怖。那柄致命的淬毒软剑就落在她手边不远处,幽蓝的刃口在灯火下泛着不祥的冷光。几名回过神来的带刀侍卫如临大敌,小心翼翼地围在尸体四周,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露,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无人敢上前触碰。   龙椅上,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明黄色的龙袍袖口处,溅上了几滴细小的暗褐色血点。一名太医正跪在御座阶前,战战兢兢地为皇帝搭脉。几位重臣围拢在御阶之下,内阁首辅陆延庭白发下的额头沁着冷汗,低声而急促地向皇帝禀报着禁军封锁宫门、排查所有乐师舞姬的进展情况。皇帝的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手指在赤金龙椅扶手上无意识地用力攥紧,指节发白。   群臣命妇们此刻被混乱地分隔在殿中数处较为安全的区域,由一队队脸色严肃、刀剑出鞘的殿前司侍卫紧张地看管着,避免骚动再生。女眷的低泣声、压抑的啜吸声,混杂着男人们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在血腥弥漫的空气中交织成一片惊惶的低语之海。   沈听雪被萧御珩抱离玉清殿后留下的那片空间,仿佛是整个混乱风暴中心短暂停歇后的真空地带。血腥味浓稠得几乎粘滞了呼吸。阿依莎的尸体倒在猩红与狼藉之中,脖颈断裂处仍在汩汩涌出的深色血液无声地浸染着昂贵的地毯,勾勒出生命骤然消逝的残酷边界。那柄淬着幽蓝寒光的软剑,如同毒蛇褪下的冰冷躯壳,反射着殿顶惨白摇曳的灯火,躺在离她不远的血泊旁。   “封锁宫门!”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却如同寒冰投掷,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杂音,“玉清殿内外戒严!所有乐师、舞姬、仆役,一个都不许走脱!给朕彻查!刺客如何混入宫宴,同党何在,都给朕挖出来!”他铁青着脸,目光扫过下方惊魂未定的臣子,掠过地上刺目的血迹和尸体,最终落在萧御珩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臣遵旨!”殿前司都指挥使及负责宫廷戍卫的将领们齐声领命,立即行动,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地奔向各处出口,沉重的宫门在夜幕下隆隆关闭的声音隐隐传来。   内阁首辅陆延庭强压住紊乱的心跳,躬身低语:“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幸赖镇北侯忠心护驾,方才化险为夷…侯爷与侯夫人伤势恐重…老臣已命太医院留守圣手速去救治,其余人等正全力排查刺客源头…”   皇帝的手依旧紧紧攥着冰冷的金漆龙头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肩胛处龙袍上的几点暗褐色血点,如同烙印,烫得他心头发怵。他想起刚才那柄幽蓝的毒剑距离自己心脏只有咫尺之遥时,那股穿透骨髓的寒意;更想起是萧御珩,他的大将军,用身体死死挡住了那致命一击!那位置,他看得分明——与数月前樱林为沈氏挡下的弩箭伤口,几乎重叠!那一瞬的震撼,不亚于直面死亡。而当那个在他印象中始终温婉沉默、甚至带点怯懦的侯夫人沈听雪,竟爆发出那样悍不畏死的力量扑上去,用血肉之躯挡在重伤的萧御珩身前时…皇帝感觉自己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力量冲击了心神。   “萧卿…沈氏…”皇帝低声念了一句,语气复杂难辨。忠心?或许。但萧御珩那不顾生死挡在龙椅前的姿态,带着一种超越君臣本分的决绝。而沈听雪的行为…更是直接源于一个妻子对丈夫本能的守护,与侯爵、与朝堂、甚至与他这个皇帝,都无直接关联。这认知让皇帝心底那丝微妙的不适更添了一层。   “阿珩…阿珩伤得如何了?!”焦急的女声打破了御阶下的死寂。只见身着华服的清和公主萧云姝在宫人的搀扶下,提着裙裾不顾仪态地冲上前来,脸色比纸还白,美丽的眼眸中盛满了毫无掩饰的惊恐和疼惜,“肩胛!那位置是旧伤!还有毒!父皇,那胡姬的剑上有毒!那毒上次就差点要了他的命!快救阿珩啊!”她眼中泪光闪动,话语里是对萧御珩赤裸裸的关切和恐惧,全然不顾此刻被侍卫架在御阶下的太夫人周氏投来的冰冷与警告的目光。   “公主!”御阶下的侍卫不敢强拦,只得挡在前方。   皇帝看到自己这位痴心一片的女儿,眉头皱得更紧。春猎时她那不顾身份跪地求嫁的场景历历在目,此刻她如此失态地关心萧御珩…皇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萧御珩夫妇离去的方向。是,那个沈氏也受伤了,手臂伤得极重。这夫妇二人,一个为君挡剑,一个为夫挡刃,血溅当场,如此惨烈,倒真像是…一对生死相依的患难夫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再联系萧云姝此刻的失态,更让皇帝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云姝!禁声!”皇帝厉声斥责,带着帝王的威压,“禁军早已护送萧卿前往太医院!太医自会全力救治!此时此地,无你置喙之处!退下!”   萧云姝被父皇的呵斥惊得一震,泪水终于落下,却倔强地咬唇不肯离去,目光死死盯着大殿门口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朱漆宫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是否安好。   “太夫人,”皇帝冰冷的目光转向脸色灰败、强作镇定的周氏,“镇北侯府带回的胡姬,竟是如此居心叵测的凶徒!你身为侯府长辈,对此作何解释?”   周氏心头剧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陛下明鉴!此胡姬乃是侯爷…侯爷他凯旋途中带回的异域流落孤女,只说其舞艺精妙,献于宫宴可显天朝恩泽。老妇人…老妇人只道她是寻常舞姬,怜其身世凄楚,又见她色艺双绝,便…便多问了几句家常,万…万没料到她是包藏祸心的刺客!老妇人若知其狼子野心,拼死也决不会让她靠近圣驾半步啊陛下!”她的辩解带着哭腔,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毯上,试图将自己与此事撇清,但言语间已然暴露了她对阿依莎表现出的浓厚兴趣和在殿中对沈听雪的忽视。   周氏心中更是后怕与恨意交织。后怕于自己竟与毒蛇同席共话。恨的是,这场惊天刺杀,竟让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再添新伤!而沈听雪那个小贱人…竟然当众扑上去?!她想干什么?在皇帝面前博一个“夫妻情深”的好名声吗?还是想让人人都知道她沈听雪为了萧御珩连命都能不要?周氏觉得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尤其是想到儿子抱着沈听雪狂奔而去时那失魂疯魔的样子,比在樱林那次还要骇人百倍!那个沈听雪,难道真是儿子的劫数?克夫克到了骨子里?   “哼!”皇帝冷哼,显然对周氏这番急于撇清的言辞并无好感,“她既是萧卿带回,入宫路径、身份查验皆需严查!陆卿,此案交你主理,不论牵涉何人,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周氏和依然痴望门口的萧云姝,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倦和冰冷的决断,“都退下!太医何在?朕要回寝宫。这玉清殿…给朕彻底搜检干净!一片衣角都不许漏掉!”   “臣等遵旨!”殿内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叩首。   太医院东侧,专为宫中贵人诊治的“福康阁”   这里的气氛,比玉清殿更为紧张和压抑,却又奇异地被一种绝望的执拗所笼罩。   萧御珩抱着沈听雪撞开阁门时,所有留守的太医和医女都吓得魂飞魄散。他宛如自地狱血池中爬出的修罗煞神,玄色的麒麟服被肩背的血和沈听雪手臂的血染透了大半,粘稠的血液随着他踉跄的步履滴落一路。那张原本俊美却常年冷漠如寒冰的脸,此刻因为失血和狂怒而苍白扭曲,唯有那双赤红的眼睛亮得骇人,充满了择人而噬的暴戾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恐惧。   “救她!快救她!”嘶哑的咆哮几乎掀翻了屋顶。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几乎失去意识的沈听雪放在早已铺开雪白软褥的紫檀木榻上,动作带着一种与狂暴外表截然相反的轻柔。   沈听雪唇色惨白如纸,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皮肉翻卷,仍在不断涌出温热粘稠的鲜血,将半幅青色的宫装衣袖浸得透湿。她呼吸微弱,眼睫无力地垂着,身体在巨大的痛楚和失血中微微颤抖,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一缕轻烟散去。   “侯爷!您的伤…”一位老太医看到萧御珩肩胛上还插着那柄淬着幽蓝光泽的软剑,剑身大半没入骨肉,那位置与之前太医院记录在案的樱林箭伤几乎重合,骇得魂飞魄散。那毒…可是要命的啊!   “滚开!别碰我!”萧御珩猛地挥开太医试图探查他伤口的手,力道之大,几乎将瘦弱的太医掀飞出去。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只死死地盯着榻上的人儿,赤红的双瞳中只有她的痛楚、她的虚弱、她不断涌出的鲜血。“救她!她若有事,本侯烧了整个太医院!”这已不是命令,而是毁灭性的宣告。肩上锥心的剧痛和毒素的侵蚀此刻仿佛被隔绝开来,唯有沈听雪臂上的伤口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心。   太医们再不敢迟疑。经验最丰富的院判和几位外伤圣手立刻围拢在沈听雪榻前。止血散、金疮药、针线、烈酒、干净的白棉布被迅速备好。医女强忍着恐惧上前,小心翼翼用银剪剪开沈听雪手臂粘连着伤口的破烂衣袖。当那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几乎将小臂斩裂的血淋淋伤口完全暴露在灯火下时,即使是经验老道的太医们也倒吸一口凉气。这伤口太深,太险,且失血太多!   “清洗伤口!快!动作轻点!”“金疮药!立刻撒最上等的生肌止血紫雪散!”“针线!准备缝合!这骨裂需得……”急促而短促的指令在紧张压抑的气氛中交错。   而萧御珩,高大的身躯如同被钉在榻边的一座血腥石像,浑身浴血,脸色苍白如鬼。他一手撑在榻沿支撑身体,另一只染满不知是自己还是沈听雪鲜血的手,下意识地想碰触榻上的人,却因看到她因清洗伤口而痛得轻颤蹙眉时,又猛地缩回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手掌。肩头的毒剑随着他的呼吸和紧绷的肌肉微微震颤,每一次震动都带来刺骨的剧痛和毒素的扩散,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后背的里衣,顺着额角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地面上。身体深处开始发冷,视野阵阵发黑,樱林中那濒死的窒息感仿佛再次攫住了他的咽喉。但他就是半步不移,眼睛死死锁定沈听雪的脸和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不知是痛楚太过剧烈,还是太医们清洗创伤刺激太深,昏沉中的沈听雪发出一声微弱而痛苦的呜咽:“…夫君…”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萧御珩已濒临崩溃的脑海中!   “听雪!”他猛地俯身,带着血迹的手几乎抚上她冰冷的毫无血色的脸颊,声音哑得如同沙石磨砺,“我在!我在这里!撑住…一定要撑住!”所有强撑的冷漠伪装,所有以“侯府颜面”、“非为卿故”砌起的冰冷堤坝,在这一刻被彻底冲垮。恐惧如同惊涛骇浪,将他吞噬。他不能失去她!这个念头强烈到让他灵魂都在战栗。樱林中他为她挡箭是本能,而此刻,他无法承受再一次的“无能为力”。看着她为了护在自己身前而伤得如此之重…那种痛苦远比他肩上的剑创和毒素更甚千倍万倍!   “太医…她…她的伤…”萧御珩抬头看向正紧张施救的太医,眼中的暴戾被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所代替,“无论用什么药!花多大代价!务必…务必保住她的手臂!她不能…不能有丝毫闪失!”   就在这时,另一位太医壮着胆子,用棉签小心沾取了一点沈听雪伤口边缘渗出的、颜色似乎有些微微发暗的血迹,放在鼻尖轻嗅,又小心地涂在一块洁白的瓷片上观察。那太医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声音惊恐得变了调:“侯…侯爷!夫人这伤口…怕是…怕是不妙啊!这血…隐有铁锈之腥,色泽暗沉,观其血凝缓慢…这…这刺客剑上之毒,并非单一剧毒!似乎其中一重毒性在夫人入肉之时已随血液侵入…此毒名为‘寒髓’,虽非见血封喉,却能缓慢侵蚀经脉,引血肉萎缩…若处理不当,恐危及夫人玉体…甚至……此臂难保啊!”   “你说什么?!”萧御珩双眸骤然紧缩,那暴戾的赤红瞬间转化为一种毁灭一切的森然煞气!旧伤未愈,新创带毒!而且是足以让她残废的阴狠剧毒!阿依莎!那个该死的女人!他要将她千刀万剐!暴虐的杀意疯狂冲击着他的理智,让他忍不住想嘶吼咆哮!   但目光回到沈听雪惨白的小脸上,那股毁灭的冲动被他强行按捺下去。理智在恐惧与暴戾的缝隙中艰难地挣扎出一丝微光。   毒!又是毒!   樱林!对了!樱林那次…那个紫檀玉盒!   萧御珩猛地记起!数月前樱林遇刺,他身中剧毒昏迷垂死之时,正是沈听雪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神秘的紫檀小玉盒,询问老军医能否救他!当时那个盒子似乎真起了什么作用…或者…给了老军医某种指引?对,那个盒子!它很可能与解毒有关!   “盒子…那个盒子!”萧御珩猛地转向贴身亲卫,“听雪身上!找听雪身上!樱林那次她拿出来的那个紫檀小玉盒!快找出来!”他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惧而更加嘶哑,却又带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那是此刻,唯一与希望相连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