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动,在巨大的主帅营帐内投下摇晃不定、变幻莫测的光影,像极了此刻沈听雪焦灼不安的心绪。 距离那场樱花林中的生死搏杀,已过去整整三个时辰。 营帐内,血腥气淡了些许,被浓重苦涩的药味所替代,但这丝毫未能缓解那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硝烟,比战场上更为凝滞,那是关乎镇北侯萧御珩性命存亡的巨大压力。 老军医早已满头大汗,竭尽了浑身解数。那淬在箭簇上的剧毒极其诡异霸道,若非以他多年压箱底的几味奇珍药散混合烈酒强压,加上金针封穴硬阻其蔓延心脉,再加上镇北侯本身强韧得非人的体魄,恐怕人早已…… 即便如此,军医也言明,此毒凶险非常,如今只是暂时压制,未得良方前,无异于抱薪救火,随时可能复燃! 此刻,夜已深。营地四周一片肃静,唯有帐内人影晃动。 “侯爷脉象稍平,但高热不退,乃余毒作祟,最是熬人!需时时有人守在榻边,务必以冷水擦拭降温,一旦发觉异常,即刻叫醒老夫!”老军医声音疲惫沙哑,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对沈听雪以及寸步不离守在帐门口、脸色铁青的长风沉声吩咐。他的老眼布满血丝,看向矮榻上紧闭双目、面色潮红一片的身影时,充满了深深的忧虑。 “有劳先生,我会守着。”沈听雪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超乎寻常的镇定。她端坐在矮榻边特意放置的锦墩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唯有袖中那双冰凉依旧、无法完全克制细微颤抖的手,泄露着她内心翻涌如海的惊涛。 长风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帐中场景——昏黄烛光下,那躺在铺着厚厚锦被矮榻上的伟岸身影,此刻脆弱得如同一尊即将破裂的白玉雕像。他嘴唇无声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对着沈听雪郑重地抱了抱拳,沉重地退出了帅帐,严令侍卫死守营门十丈之内,无他或夫人亲令,任何人不准入内惊扰!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清凉的夜风,也隔绝了整个世界。 偌大的主帅营帐里,瞬间只剩下了两个人,以及那一盏跳动得格外不安分的烛火。 沈听雪缓缓起身,移步榻前。目光落在矮榻之上。平日里那个气势威凌、如同万年玄冰般冷硬的男人,此刻正深陷在高热与剧毒交织的折磨之中。昔日英挺凌厉的眉宇,此刻因巨大的痛苦而紧紧蹙起,形成一个死结;修长有力的脖颈上,青筋因挣扎和痛苦而明显凸起,如同扭曲的蚯蚓;薄薄的、线条冷厉的唇此刻毫无血色,却因高热而干裂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额际、鬓角,不断渗出滚烫的汗珠,顺着他苍白却因高热而泛着不自然潮红的脸颊滑落,浸湿了枕畔。 一层灰败的死气若有若无地笼罩在那张俊美无俦却苍白潮红的脸上。昔日战场上纵横睥睨、谈笑间可使山河变色的气势荡然无存,只余下让人心惊的脆弱。 他是为她而伤!这条命此刻的微光,全系于她眼前! 这认知像最沉重的镣铐,锁住了她的呼吸。什么疏离?什么冷漠?什么尴尬与心防?在生死面前,全都脆弱得不堪一击!那些曾令她辗转反侧、心如刀割的东西,此刻都显得那么可笑而遥远。 只有无边无际的担忧和恐惧,如同一张冰冷的巨网,将她紧紧包裹。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胸腔里所有的力量,才压下那汹涌的泪意和恐慌。从旁边的铜盆里拧出一条吸饱了冰冷井水的细棉软巾,指尖触及冰水的瞬间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俯下身,动作轻柔得如同怕碰碎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额角的汗珠。冰凉的湿巾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似乎让那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丝丝。她又拧了一条,小心翼翼地擦拭他同样滚烫、汗水淋漓的脖颈。 一遍,又一遍。 她像一个沉默而虔诚的信徒,执行着老军医下达的神谕,丝毫不敢懈怠。更换冷帕的频率越来越快,铜盆里的温水已经换了四五次。纤细的手腕早已发酸,手臂因重复的动作而酸痛僵硬,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可她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系在那张痛苦的脸上,看着那热汗一次次被拭去,又一次次渗出,看着那灰败与潮红交替在他脸上上演。 喂药更是艰难。温热的药汁喂到他口中,他却因高热昏沉和喉头痉挛而吞咽困难,甚至会有药汁顺着紧闭的唇角和干裂的缝隙溢出。沈听雪便用更细的银勺,一点点地、耐心地喂入他的齿关内,用指尖裹着干净的细棉巾,轻柔地按压他下颌的穴位,助他艰难地、一口口地咽下那救命的药汁。每一次成功的吞咽,都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一丝丝。 烛光在帐壁上拖曳着她忙碌的身影,显得异常孤独而执着。帐外虫鸣阵阵,夜凉如水。帐内,却只有粗重滚烫的呼吸声,药碗偶尔磕碰的轻响,以及水盆里的水波微漾。 夜,更深了。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条银色的光带。 帐内的烛火也燃烧到了中段,烛泪无声地堆叠凝结,光影变得愈发朦胧。 沈听雪几乎筋疲力尽。从日暮守到深夜,心力与体力都消耗到了极限。她本就纤细的身形此刻显得更加单薄,强撑着的意识也如同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她伏在矮榻边沿,额头枕着自己的手臂,想稍微闭眼假寐片刻恢复点精力。握着湿巾的手指,却依然虚虚地搭在矮榻边沿,仿佛随时准备惊醒。 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萧御珩沉重滚烫、如同拉风箱般的呼吸声规律地起伏着。 忽然! “呃……”一声极其微弱的、含混不清的呻吟自矮榻上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沈听雪几乎是瞬间惊醒!她猛地直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目光立刻锁定在萧御珩脸上!以为他痛苦加剧。 只见他眉头蹙得更紧,额角渗出更多更大的汗珠,似乎在梦魇中痛苦挣扎。一只原本无力垂落在锦被上的手,无意识地抬了起来,在虚空中胡乱挥动了一下,仿佛在徒劳地抓握着什么,又像是在拼命阻挡可怕的梦魇。 “别……别……”他紧闭的双眼睫毛剧烈颤动,似乎在拼命对抗着什么。嘴唇嚅动,破碎的音节模糊不清地溢出,带着一种强烈的、深入骨髓的不安。 沈听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强烈的心痛让她不顾一切地伸出手,一把紧紧握住了那只在虚空中无助挥舞的滚烫手掌! 入手是滚烫的、带着汗湿的高温!他的五指甚至因痛苦和无助用力地蜷缩着!沈听雪立刻用自己冰凉的手包裹住他,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驱散他的恐惧。 她更是下意识地俯下身,脸颊几乎要贴上他的嘴唇,侧耳凝神细听。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捕捉他那模糊破碎、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呓语—— “……别……别……” 她屏住呼吸,连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接着,断断续续,却如同在沈听雪死寂的心湖中投入一颗核弹的几个字,无比清晰地钻入她的耳膜: “……阿……阿雪……” 沈听雪整个人如同被投入冰水之中,又瞬间被沸腾的熔岩包裹!浑身血液在刹那间凝固,又在下一瞬汹涌地冲上头顶,激得她全身每一寸肌肤都战栗起来! 阿……雪?! 那久远到几乎被她遗忘的……只有沈家早已过世的乳母会唤的……她的乳名?!他……他怎么可能会知道?!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更让她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是他后面那断断续续、带着某种深入骨髓的不舍和恐惧的呓语: “别……别……走……” “别走……” 声音沙哑微弱,气若游丝,却像带着千钧的力量,狠狠地、精准地砸开了沈听雪小心翼翼筑起的所有心防!那些在祠堂风雪中被他推开时的冰冷,在马车里听他说“非为伊人”时的失落,在水榭被他当众冠以“善妒”之名的羞愤……所有积累的委屈、隔阂与倔强的伪装,在“阿雪”、“别走”这四个字面前,脆薄得不堪一击! 在他意识深处!在生命垂危、高烧梦魇的至暗时刻!他喊的竟然是她的乳名?他在恐惧……她离开?! 震惊!无以伦比的震惊!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她心底所有的迷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巨大酸楚与一股灭顶的、几乎将她溺毙的……温柔甜蜜!这两股截然不同却又交织汹涌的情绪,如同两条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防!眼眶瞬间滚烫灼热,蓄积了整晚的心疼、恐惧与压抑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砸落在她紧紧交握在他手背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因用力紧握着他的手而指节泛白,身体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着,胸口剧烈起伏。那泪水滚烫,落到他滚烫的手背上,又迅速被他皮肤的高热蒸干,留下微咸的痕迹。 看着他即使在深度昏沉中也依旧紧锁的眉头,听着那一声声带着恐惧和无助的“阿雪……别走……”的梦呓,沈听雪只觉得心像被人狠狠揉碎成了齑粉! 往日里那冰冷的外壳、刻意的疏离,此刻统统化为最尖锐的刀,反过来刺伤她为他沸腾的心!他到底背负着什么?为何清醒时要用那种方式推开她?他可知……当她听到“阿雪”和“别走”时,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再无法思考了! 一股前所未有、压过了一切理智和羞涩的冲动,混合着浓烈到极致的疼惜和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哪怕是在梦呓中)猛地席卷了全身! 昏黄的烛光在她模糊的泪眼中跳跃,映照着他苍白脆弱却依旧英俊得惊心动魄的脸庞。 鬼使神差地,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轻轻地朝着他俯下身去。 冰冷的、被泪水浸润过的指尖,带着无尽的疼惜与微不可察的颤抖,轻柔地抚过他因痛苦而紧蹙、如同冰峰般的眉间,想要替他熨平那苦难的沟壑。 她的动作轻柔得如同蝶翅。目光如同最温柔的水流,流淌过他被高热烧得绯红、汗湿的额角,流淌过他因干渴而裂出道道血痕、紧抿成一条痛苦直线的薄唇…… 最后,视线定格在他蹙紧的眉心。 心尖上那团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揪紧、揉搓!所有的犹豫、顾忌,都在他那声声无助的梦呓中土崩瓦解! 一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浮现——她想抚平他的痛楚。用她能做到的任何方式,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慰藉。 烛火摇曳,帐内光影浮动。 沈听雪闭上眼,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晶莹的泪珠。她鼓足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勇气,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虔诚和浓得化不开的心疼,缓缓俯下脸颊。 柔软而微凉的唇,带着她泪水的咸涩气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印在了他因高热而灼烫无比的额心正中!如同蝴蝶的羽翼,温柔地触碰过初绽的、带露的花朵!更像是一个失语者最后的慰藉,用沉默的唇语告诉他:别怕,我在,我不走。 吻,轻得仿佛不存在。那微凉的触感,却如同投入熔岩的一小片冰晶。 刹那间,时间似乎真的停滞了。 他那沉重滚烫的喘息仿佛在那一瞬间短暂地滞涩了。紧蹙的眉头似乎也极其细微地舒展了那么一丝丝?但那究竟是她的错觉,还是…… 吻,短暂如朝露。 沈听雪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到,迅速抬起了头。心跳如惊雷般在耳际狂鸣,脸颊更是如同点燃的火云,烧得她耳根通红!前所未有的羞怯与一种隐秘的巨大悸动混杂在一起,让她甚至不敢再看他的脸,只敢将目光虚虚地落在他身侧的锦被上。 就在她刚刚直起身,羞窘欲死的瞬间—— 烛光下,那张因高烧而紧闭双眸的脸庞上,长长的、浓密如鸦羽的眼睫,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沈听雪浑身猛地一僵!巨大的恐慌瞬间盖过了所有羞涩!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 不!不要是现在! 萧御珩紧阖的眼帘极其缓慢地、无比艰涩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烛光刺入。初时,那深邃的眼眸中蒙着一层厚厚的迷茫水雾,似乎还在高烧梦魇中沉浮。但仅仅数息之间,那层迷蒙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驱散,迅速地沉淀下去!眼神瞬间变得幽深、清醒! 如同被寒潭最深处的冰水浸透! 他的目光在短暂的涣散后,猛地聚焦! 毫无阻碍地,直直撞进了正手足无措、满面羞红、如同受惊小鹿般僵在他榻前的沈听雪眼中! 四目相接! 空气如同被瞬间冻结成坚硬的冰坨!连烛火燃烧、烛泪垂落的声音都消失殆尽!巨大的帅帐内,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心弦骤然崩裂的脆响! 沈听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所有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凝固!方才那点隐秘的悸动与羞涩瞬间被无边的羞耻和恐惧取代!她甚至忘了呼吸,只能呆呆地看着那双完全恢复清冷、如同淬了寒冰碎片的眼睛!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她那羞窘欲死的脸上太久。极其敏锐地,他那清冷得可怕的眼神掠过她还未完全直起的身形,掠过她那微张着、残留着慌乱和吻后湿润的唇瓣,最终……缓缓地落在了自己额心那处刚刚被柔软、微凉之物覆盖、此刻似乎还残留着奇异触感与淡淡湿痕的位置! 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深处,刹那间如同冰湖投入了万钧巨石!掀起了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冰冷、审视、意外、一丝被触及逆鳞般的震怒?种种情绪复杂地交织碰撞,最终化为一片冻彻骨髓的寒潭死寂! 他的脸色本就因失血和高热而苍白,此刻更是白得没有一丝人色。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干裂的薄唇微启。嗓音因失血和高烧而异常沙哑低弱,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和喉头的钝痛: “……不必……”他停顿了一下,胸口起伏加剧,牵动伤口带来剧痛,引得他眉心再次蹙紧,牙关紧咬忍住闷哼,才将后面的字吐出,清晰得如同冰锥凿地: “……如此。” 空气凝滞如铅。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冰冷得没有温度。 他深不见底的目光锁在沈听雪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上,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看着她因自己话语而蓦然僵硬的身体,看着她眸中最后一丝羞怯被巨大的难堪与冰冷覆盖。 他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她那绝望又带着某种祈求的目光,仿佛再多看一眼都是负担。那动作带着一种斩钉截铁、拒人千里的冰冷与刻意的疏离。 “我……不需要……”他的喘息更加粗重,声音微弱却字字诛心,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疲惫与嫌恶,“……怜悯。” 话毕,他竟挣扎着想要背转过身去,如同极度厌恶自己此刻必须示弱与人前的状态,更厌恶那来自眼前之人的……任何靠近与“安慰”! “嘶……”剧烈的动作不可避免牵扯到背后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如同惊涛拍岸,将他强撑的意志瞬间击溃!一声无法压抑的、带着极度痛楚的闷哼从紧咬的齿缝间泄出!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伏倒在枕上,彻底无法再移动半分。即便痛到如此地步,他依旧倔强地偏着头,紧闭双眼,再不看塌边那抹妃色的身影一眼,仿佛她与这锦帐空气并无不同。 沈听雪僵硬地、如同被冻结在原地的冰雕。 那只曾在梦呓时被她温暖紧握、此刻已松开了的手,还无力地垂在锦被边缘。 她那只曾经抚过他眉间、印下轻吻的手,还僵在半空,虚虚地朝着他的方向,指尖却仿佛被无形的霜雪冻住,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泪水……不知何时已完全停歇。眼中是一片被彻底冰封的死寂荒原。 心口……方才还因那一声“阿雪别走”而滚烫、悸动、如同春潮汹涌炸开的暖意,在那句“不需要怜悯”砸下来的瞬间,被彻底冻结、凝固、然后……被千万把无形的冰刀凌迟切割、碎裂成冰渣齑粉! 酸楚?没有了。委屈?没有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将她彻底淹没的冰冷和麻木! 原来……如此。 原来即便是生死边缘下意识的挽留与依赖,于他清醒时,不过是需要立刻切割的、属于弱者的……怜悯与不堪罢了。 营帐内,烛火“噼啪”爆开一朵沉重的灯花。光晕剧烈摇晃了一下,很快重新归于稳定,却仿佛耗尽了最后的热度,只余下冰冷的余烬。 夜风吹过帐帘缝隙,灌入一丝彻骨的凉意。 那锦缎锦被虽厚,却已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寒,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