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关于“钥匙”、“凭证”和“偷偷播种”的猜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伊索观察员和惩戒官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侧厅内的空气仿佛又粘稠了几分,那些研究员和武装头目们也屏息凝神,意识到事情远比一瓶发光的“圣水”要复杂得多。
“钥匙……凭证……”伊索观察员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指尖无意识地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哈里斯一个商队执事,即便有些旧时代收藏的癖好,又如何能接触到需要‘钥匙’和‘凭证’的层次?”
他看向惩戒官:“他对‘猩红祭礼之种’的运输流程、保存要求,了解程度是否超出其职权范围?”
惩戒官面色冷峻:“根据初步审问和现有记录,他对圣物的了解确实过于‘详尽’,甚至主动提出了数条‘优化’运输和临时保存的建议,部分建议……与总部下发的某些机密守则存在隐性吻合。”
这就很值得玩味了。一个边境商队执事,怎么能知道总部级别的机密守则细节?
“还有他营地里那些‘加强版孢子’,”林逸适时补充,一副“我只是想到哪说到哪”的样子,“那可不是随便哪个废墟都能捡到的。培育、调制那种东西,需要技术,也需要……原料吧?”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那个装着瓶子的盒子。
伊索观察员颔首:“陈博士,之前对加强版孢子的分析报告,与这瓶液体能量特征,对比结果如何?”
陈博士立刻答道:“回大人,波形基础谐波一致,调制信号部分有重叠但更加复杂。可以推断,加强版孢子的培育,很可能使用了与瓶内液体同源、但处理方式和目的不同的‘原料’或‘催化剂’。”
线索逐渐串联起来。哈里斯不仅可能私自藏有高危同源能量液体,还可能利用其部分特性或衍生物,进行未经授权的孢子实验和扩散!再加上他对圣物异常的了解,以及临死前喊出的“播种计划”……
“看来,哈里斯执事背后,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故事。”伊索观察员站起身,那轻柔的声音此刻带着冰冷的重量,“立刻提审哈里斯!重点追问‘播种计划’、液体来源、以及他与教会内部何人有超出常规的联系!”
“是!”惩戒官立刻领命,转身大步离开侧厅,显然是要亲自去审问。
伊索观察员则再次看向林逸,眼神中审视的意味更浓:“林逸先生,你的‘感觉’很敏锐。敏锐得……不似常人。你对情绪能量的亲和与感知,似乎并不仅限于‘制造欢笑’?”
来了,终究还是绕回到他的能力上。林逸心中一紧,知道这才是伊索对他真正感兴趣的地方。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混合着困惑和“我也不知道咋回事”的憨厚表情:“大人,您可别抬举我。我就是对有些‘气氛’比较敏感。比如大家开心的时候,我讲笑话就容易响;大家害怕紧张的时候,我就容易……呃,说错话或者办错事,比如刚才。至于这瓶子给我的感觉,主要是它那光……红得有点瘆人,跟我之前在圣物边上感觉到的‘味儿’有点像,都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冷’。”
他尽量将能力描述成一种模糊的、被动的“直觉”或“共情”,而非主动的、可控的探测或干涉。
伊索观察员不置可否,只是道:“很有意思的‘直觉’。或许,在接下来的调查中,你的这份‘直觉’还能派上用场。”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像是肯定,又像是某种安排。
就在这时,侧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骚动。一名红袍士兵匆匆进来,对伊索行礼,低声道:“大人,哈里斯在押送途中……情绪突然极度激动,力大无穷,险些挣脱!他不停嘶吼,要求见您和惩戒官大人,说有……有重要交易要谈!他还说……说如果不见,就让某些‘种子’提前‘发芽’!”
“种子发芽?”伊索眼神一凝,“带他过来!就在隔壁审讯室。加强禁锢!”
士兵领命而去。
伊索对林逸等人道:“你们也一起听听。林逸先生,或许你的‘直觉’,能帮我们判断一下,这位前执事大人,到底还想‘播种’些什么。”
这显然是要让他们深入参与,既是利用,也是一种变相的监控和测试。
林逸和苏晚晴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无法拒绝。一行人跟着伊索,来到了隔壁一间更加阴冷、墙壁布满暗沉能量回路纹路的房间。房间中央是一个金属束缚椅,哈里斯被牢牢锁在上面,脖子上还套着一个闪着红光的项圈,显然是抑制能量或防止自残的装置。他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挣扎留下的红痕,但眼神却不再完全是绝望,反而燃烧着一种扭曲的、孤注一掷的火焰。
惩戒官已经站在一旁,脸色冰冷。
看到伊索和林逸等人进来,哈里斯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嘶哑而疯狂:“来了……都来了……好,很好!”
“哈里斯,”伊索的声音平静无波,“你说有交易要谈。说出你的筹码,还有你的条件。记住,你现在的每一句话,都关系到你的最终结局。”
“结局?哈哈哈!”哈里斯大笑,笑声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我的结局?从你们抓住我,从那个该死的小丑(他恶狠狠地瞪向林逸)掀开我的底牌开始,我就没想过有什么好结局!”
他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扫过众人:“但是!你们也别想好过!‘播种计划’……嘿嘿,你们以为只是我一个人的异想天开?错了!大错特错!”
他身体前倾,尽管被束缚,却依然散发出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那瓶‘源血’(他不再称之为圣水),不是我的!是‘他们’给我的!‘播种计划’也不是我制定的!我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被选中的,在边缘地带播撒‘希望’(他讽刺地加重这个词)的园丁!”
“‘他们’是谁?”惩戒官厉声问。
哈里斯却不直接回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炫耀表情:“‘他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计划已经启动了!在我经过的路线,在我停留过的聚集地,在那些看似偶然的‘泄露’和‘赠予’中,‘种子’早已经埋下!那些加强版孢子,那些微量的‘源血’稀释液……它们就像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合适的‘土壤’和‘气候’!”
他看向林逸,眼神怨毒:“就像你们那个破聚集地!如果不是你们多管闲事,偷走箱子,惊动了‘祭礼之种’,它本该在更合适的时间、更合适的地点,吸收足够的‘养分’,结出更完美的‘果实’!你们坏了大事!”
林逸听得心头冰寒。原来哈里斯沿途一直在偷偷“播种”危险物质!他们的聚集地只是其中一个目标?还有其他地方?
“你的条件是什么?”伊索依旧冷静。
“条件?”哈里斯狞笑,“第一,撤销对我的所有指控,恢复我的身份和自由!第二,保证我的安全,让我离开这里,去‘他们’指定的安全屋!第三,”他再次看向林逸,咬牙切齿,“把这个该死的小丑交给我处置!我要亲手撕烂他那张只会胡说八道的嘴!还有他那可笑的发型建议!”他显然对之前“假发”事件耿耿于怀。
这条件简直是痴人说梦。
惩戒官冷笑:“哈里斯,你是在说梦话。”
“梦话?”哈里斯猛地挣扎,束缚椅发出嘎吱声响,“那你们就等着吧!等着那些‘种子’在你们意想不到的地方发芽!等着那些吸收了‘源血’滋养的畸变体、变异植物,或者……某些被‘引导’的绝望灵魂,给你们带来‘惊喜’吧!没有我提供的‘抑制编码’和‘培育图谱’,你们永远不知道所有‘播种点’在哪里,也不知道它们会成长为什么!到时候,造成的损失和混乱,看你们怎么向总部交代!看你们的信仰,还怎么维系!”
他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利用那些已经被播撒出去的危险物质作为人质和筹码!
伊索观察员沉默了,似乎在权衡。惩戒官脸色铁青。
林逸看着哈里斯那疯狂而笃定的样子,知道他所言非虚。这老狐狸果然留了后手,而且是非常恶毒的后手。那些被偷偷播撒的“种子”,就像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造成难以估量的灾难。
不能让他得逞!必须想办法撬开他的嘴,找到所有“播种点”和抑制方法!
林逸脑中飞快思索。哈里斯现在处于一种极度愤怒、疯狂,但又带着病态炫耀和谈判心理的状态。常规审问或威胁恐怕效果有限。或许……可以利用他对自己(林逸)的怨恨,以及他那扭曲的炫耀心理,用更……特别的方式来刺激他,让他露出更多破绽?
他悄悄握紧了【真相麦克风】,意念集中,尝试激活其“情绪显形”或“低级破妄”效果,目标直指哈里斯心中最核心的恐惧和执念——对失败的恐惧,对失去控制的恐惧,以及……对“他们”的恐惧?
同时,他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混合着同情和调侃的笑容,上前一步,对着哈里斯摇了摇头,用一种仿佛在菜市场评论一颗不新鲜白菜的语气说道:
“哈里斯大人,不是我说您。您这‘园丁’当得也太不专业了。种子乱撒,浇水不看时辰,肥料(指源血)还兑水兑多了吧?您看看,唯一一棵有点苗头的‘庄稼’(指祭礼之种),还被我们这些‘害虫’给惊着了,差点长歪。现在您这‘园丁’被抓了,地里的杂草(指孢子)和没发芽的坏种,还指望能给您换来好待遇?您这算盘打得,比您那瓶‘源血’的光还飘忽。”
他一边说,一边用【真相麦克风】引导着自己话语中的“荒诞真实感”,试图冲击哈里斯的精神防线。
哈里斯先是一愣,随即被林逸这极其轻蔑、侮辱性极强的比喻气得七窍生烟,那本就疯狂的怒意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你这个卑贱的蝼蚁!小丑!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的伟大计划,岂是你能理解的?!那些‘种子’的价值,远超你的想象!那是通往新世界的钥匙!是净化废土、重塑秩序的曙光!你这种只会在泥地里打滚、靠讲几个下流笑话苟活的垃圾,也配评价我的工作?!”
他咆哮着,脖子上青筋暴起,挣扎得束缚椅哐当作响,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林逸却仿佛没看到他的愤怒,反而掏了掏耳朵,慢悠悠地说:“哦?新世界?重塑秩序?听起来好厉害。所以您的新世界,就是到处种满会发红光、让人发疯的肉瘤和孢子?那这秩序……是疯人院秩序吧?再说了,您这位‘伟大园丁’,现在不也跟‘坏种’一起,被关在‘除草剂’(指囚禁)里了吗?您说的‘他们’,这么伟大,怎么不来救您啊?该不会是……把您当用完即弃的‘劣质化肥’了吧?”
句句诛心,专挑哈里斯的痛处和疑点戳!尤其是最后那句“劣质化肥”,配合【真相麦克风】隐约的引导,似乎真的触动了哈里斯内心深处某种不愿承认的恐惧——他对“他们”的忠诚和信任,是否真的牢不可破?“他们”是否会为了保全计划而牺牲他?
哈里斯的狂怒骤然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动摇和恐慌,但随即被更深的疯狂掩盖:“你闭嘴!‘他们’不会抛弃我!我掌握了太多秘密!我是不可替代的!”
“秘密?”林逸嗤笑,“不就是几个藏脏东西的地点和怎么让脏东西暂时不闹腾的法子吗?说得跟掌握了宇宙真理似的。您信不信,就算您不说,以教会……哦不,以伊索大人他们的本事,慢慢找,总能找到。无非是多花点时间,多死点人。反正死的也不是‘他们’的人,对吧?”
他这是在火上浇油,同时也在暗示伊索:哈里斯的筹码并非绝对无解,只是需要代价。
伊索观察员眼神微闪,没有阻止林逸,显然在观察哈里斯的反应。
哈里斯被林逸连番刺激,理智的弦似乎快要崩断,他面容扭曲,嘶吼道:“你找死!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就算我死,也要拉你垫背!‘他们’会为我报仇的!‘播种计划’不会停止!那些‘种子’……那些‘种子’里,有特别的……有……”他突然顿住,像是说漏嘴了什么,猛地咬住舌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后悔和后怕。
特别的?有什么特别的?
林逸眼睛一亮,立刻抓住话头,用更加夸张、更加气人的语气追问:“特别的?特别臭?特别黏?还是说……特别容易认出来?比如,每颗‘种子’包装上,都印着您哈里斯大人的亲笔签名和二维码?扫一扫还能看种植教程?”
“你……你混蛋!”哈里斯气得几乎要晕厥,理智彻底被怒火吞噬,他不管不顾地咆哮出来,“是标记!每一处重要的‘播种点’,附近都有特殊的能量标记!只有用特定的频率和‘源血’共鸣才能激发显现!没有我的指引和‘源血’,你们永远找不到全部!就算找到,强行触发也会引发剧烈反应!这就是我的筹码!够不够?!够不够?!”
他终于吐露出了关键信息!特殊的能量标记!需要特定频率和“源血”共鸣激发!
林逸心中狂喜,脸上却依旧那副欠揍的“恍然大悟”表情:“哦~~原来是这样。早说嘛,搞得神神秘秘的。不就是些埋了雷的打卡点嘛。那您这‘源血’也不够用啊,一瓶水,能共鸣几个点?”
他还在继续套话,试图估算“播种点”的数量和范围。
哈里斯已经气疯了,口不择言:“一瓶?你以为‘源血’是什么?路边捡的石头?那是……那是经过层层提炼……该死!我在跟你说什么!你给我滚!滚!”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太多,猛地闭紧嘴巴,不再说话,只是用喷火的眼睛死死瞪着林逸。
但已经晚了。关键信息已经泄露。
伊索观察员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对惩戒官点了点头。
惩戒官冷声道:“哈里斯,你的筹码,我们知道了。现在,说出所有‘播种点’的位置标记特征、激发频率,以及‘源血’的使用方法和安全存量。这是你争取宽大处理的最后机会。”
哈里斯紧闭双眼,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在激烈挣扎。说出一切,或许能暂时保命,但将彻底背叛“他们”,后果难料。不说,眼下这关就过不去,而且林逸那个小丑已经撬开了太多口子……
林逸看着他挣扎的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悄悄后退半步,对伊索低声(但确保哈里斯能隐约听到)说:“大人,我看哈里斯大人好像很纠结。要不,先让他冷静冷静?反正‘种子’发芽也需要时间,咱们可以慢慢找。就是不知道,是咱们找得快,还是‘他们’灭口灭得快?”
最后那句“灭口”,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哈里斯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布满血丝,嘶声道:“我说……我说一部分!但我要求绝对安全保障!还有……我要先看到那个小丑受到惩罚!”
他还是不死心,想拉林逸垫背。
林逸叹了口气,摊手:“哈里斯大人,您怎么还惦记着我呢?要不这样,您先把重要的‘播种点’说了,特别是离这里近的、可能马上要出事的。至于惩罚我……等事情解决了,让伊索大人定夺,行不?我保证不跑。”他一副“我很配合”的样子。
伊索观察员适时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哈里斯,说出所有信息,包括‘他们’的身份线索。你的安全,我会酌情考虑。至于林逸……他的处置,与你无关。这是最后通牒。”
权衡利弊,求生欲最终压倒了一切。哈里斯颓然地靠在束缚椅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他所知道的“播种点”信息,以及那瓶“源血”的部分用途。
林逸在一旁听着,心中却并未放松。他知道,哈里斯的交代肯定有保留,而且那个神秘的“他们”,依然笼罩在迷雾中。
更重要的是,伊索观察员对自己越来越浓厚的“兴趣”,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必须尽快想办法,把这些要命的情报传递出去,或者……找到破局的关键。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瓶刚刚被送进来、准备用于“验证”哈里斯基信息的“源血”上。
一个更大胆,也更荒诞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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