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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刘邦托孤(上)

  初春的长安城,未央宫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刘邦躺在龙榻上,面色灰败如土,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如今深陷在眼窝里,只剩下浑浊的光。   “陛下,该用药了。”太医令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   刘邦费力地摆摆手,声音嘶哑:“喝这些苦水有何用?去...去把留侯请来。”   侍立在旁的吕后眉头微蹙:“陛下,张子房自己也病重在身,如何能来?”   “就是抬...也要把他抬来!”刘邦突然激动起来,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帕子上又见了血,“朕...朕有话要对他说...”   吕后还要再劝,却被刘邦眼中的决绝慑住。她深知,这是丈夫在安排后事了。   ***   终南山草庐内,张良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春寒料峭,他的咳疾愈发严重,有时甚至要书童轻拍后背才能缓过气来。   “先生,长安来使,说陛下...”书童话未说完,就被张良的咳嗽声打断。   张良靠在榻上,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明。他望着窗外萌发的春芽,轻声道:“是该去了。”   “可是先生的病...”   “无妨。”张良挣扎着要起身,却险些栽倒。书童连忙扶住,只觉得怀中之人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最终,张良是坐在肩舆上被抬往长安的。八个壮汉轮流抬轿,走得极其平稳,可即便如此,张良仍然咳了一路。到达未央宫时,他的脸色比身上的素袍还要苍白。   “子房...”刘邦见到老友的模样,眼眶顿时红了,“你怎么也病成这个样子...”   张良想要行礼,却被刘邦制止:“都这时候了,还讲究这些虚礼作甚?”   两个病弱的老人相视无言,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死神的影子。   内侍搬来坐榻,张良被扶着坐下。他注意到殿内除了吕后和太子刘盈,还有躺在偏殿养伤的戚夫人——这位曾经艳冠后宫的佳人,如今憔悴得不成样子,显然在吕后的打压下过得极其艰难。   “你们都退下。”刘邦挥挥手,连吕后也不例外,“朕要与子房单独说话。”   吕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带着众人退出殿外。   殿门关闭,偌大的寝宫内只剩下两个垂暮的老人。   “子房啊,”刘邦握住张良枯瘦的手,“朕...怕是不行了。”   张良轻声道:“陛下洪福齐天...”   “别说这些虚话。”刘邦打断他,苦笑道,“你我都知道,大限将至。朕今日请你来,是要托付三件事。”   张良静静听着。   “第一件,”刘邦喘了口气,“太子仁弱,朕担心他继位后...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将。”   这话说得含蓄,但张良明白刘邦在担心什么——吕后权势日盛,而刘盈性格软弱,恐怕难以制衡。   “太子仁孝,必得人心。”张良斟酌着词句,“至于朝局...陛下可还记得商山四皓?”   刘邦眼睛一亮:“你是说...”   “有四位长者辅佐,太子之位当可无忧。”   刘邦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好,好...第二件事,是关于戚夫人和如意...”   说到这里,刘邦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他深知吕后对戚夫人的恨意,一旦自己驾崩,这对母子的下场可想而知。   张良沉默片刻,缓缓道:“赵王年幼,可令其就国,不得擅离封地。至于戚夫人...若肯安分守己,或可保全。”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刘邦听懂了——这是要让如意远离长安这个是非之地。至于戚夫人...只怕凶多吉少。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刘邦不甘心地问。   张良轻轻摇头:“陛下当知,有些事...强求不得。”   刘邦长叹一声,知道这是实话。后宫之争,本就是胜负已分。   “第三件事,”刘邦的神色突然严肃起来,“是关于...大汉的将来。”   他挣扎着要坐起,张良连忙扶住他。两个病弱的老人互相搀扶着,这一幕让悄悄从门缝窥视的吕后都忍不住心酸。   “子房,你告诉朕,”刘邦直视着张良的眼睛,“这大汉江山...能传多久?”   这个问题太过沉重,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张良低头沉思,良久才缓缓抬头:   “陛下可记得臣当年劝都关中时说的话?”   “记得...你说关中乃是天府之国,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制诸侯...”   “正是。”张良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只要谨守关中,与民休息,轻徭薄赋...大汉江山,可传万世。”   “万世...”刘邦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中泛起泪光,“朕一个沛县亭长,能得天下已属侥幸,岂敢奢望万世?”   “陛下,”张良正色道,“得天下易,守天下难。只要后世之君能牢记‘与民休息’四字,何愁江山不永?”   刘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张良想要唤太医,却被他拦住。   “子房啊,”刘邦喘息着说,“朕还有最后一问...”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张良不得不凑近去听。   “若是...若是他日吕氏专权,当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让张良心中一凛。他没想到刘邦会问得如此直接,这分明是在为刘氏江山做最坏的打算。   “陛下,”张良沉吟良久,才缓缓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只要民心在刘,纵有风波,终将平息。”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只要得到百姓拥护,就算吕氏一时专权,最终也会被推翻。   刘邦闻言,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有子房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争吵声。原来是吕后等得不耐烦,要强行入内。   “让她进来吧。”刘邦对张良苦笑道,“有些话,也该当着她的面说清楚。”   吕后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她先是冷冷地瞥了张良一眼,随即换上关切的表情看向刘邦:   “陛下说了这许久的话,该歇息了。”   刘邦却摇摇头,郑重地对吕后说:“皇后,朕今日要你答应一件事。”   “陛下请讲。”   “他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为难子房和他的家人。”   吕后一愣,显然没料到刘邦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她看向张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还是点头道:   “臣妾遵旨。”   张良心中感动,想要说什么,却被刘邦制止:“子房,这是朕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夜幕降临,张良告退时,刘邦突然抓住他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若他日大汉有难...望子房能出手相助...”   张良看着老友眼中最后的恳求,郑重地点了点头。   走出未央宫,早春的寒风吹得张良一阵咳嗽。书童连忙为他披上大氅,担忧地问:   “先生,陛下他...”   张良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宫殿,轻声道:   “一个时代...要结束了。”   就在他的肩舆即将离开宫门时,一队骑兵疾驰而入,为首之人竟是舞阳侯樊哙。这位猛将浑身浴血,显然是刚从边关赶回。   “留侯!”樊哙见到张良,急忙下马,“陛下他...”   “陛下在等你。”张良深深看了樊哙一眼,“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以大汉江山为重。”   樊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快步向未央宫跑去。   张良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叹息。他知道,刘邦这是在召集最后的忠臣安排后事。而更大的风暴,恐怕还在后面。   回到终南山时,已是深夜。张良疲惫不堪,却毫无睡意。他让书童备好纸笔,在灯下写下四个字:   “安刘必勃。”   书童不解:“先生,这是何意?”   张良望着跳跃的灯花,目光深邃:   “留给...将来需要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