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初雪来得格外早,纷纷扬扬的雪花将山林染成一片素白。半山腰的草庐内,张良裹着厚厚的熊皮裘,却仍觉得寒意刺骨。他望着铜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的自己,不禁苦笑——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哪里还有当年博浪沙掷椎的豪气? “先生,该用药了。”书童端着药碗走进来,脸上带着忧色,“您昨夜又咳了半宿...” 张良接过药碗,那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仰头饮尽,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 “无妨...”他摆摆手,声音虚弱,“老毛病了。” 这话倒是不假。自从博浪沙刺秦失败,他亡命天涯,餐风露宿;后来辅佐刘邦争霸天下,更是殚精竭虑。那些年,他常常彻夜不眠地研究兵法,在军营中带病谋划,身体的根基早已被掏空。 书童收拾药碗时,不小心碰倒了案几上的竹简。张良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却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先生!”书童惊呼着扶住他。 张良靠在书童肩上喘息,苦笑道:“想不到我张良纵横半生,如今连弯腰捡个竹简都如此费力。” 这话说得轻松,书童却听得心酸。他服侍张良已有三年,亲眼看着这位曾经算无遗策的谋圣,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今年入冬以来,咳嗽愈发严重,有时甚至会咳出血丝。 “先生,要不我们还是回长安吧?”书童试探着问,“宫里的太医...” “不必了。”张良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雪景,“太医若能治好,我也不会病成这样。” 他说的倒是实话。这些年刘邦派来无数太医,什么珍稀药材都用过,却始终治不好他的病根。有些伤痛,是深植在骨子里的。 午后,张良小憩片刻,却被噩梦惊醒。梦中他又回到了博浪沙,那柄百斤铁椎呼啸着飞向秦始皇的御驾,却在最后一刻偏离方向,重重砸在副车上... “咳咳咳...”他在剧烈的咳嗽中醒来,额上全是冷汗。 这样的噩梦,这些年他不知做了多少次。每次醒来,都会想起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如何从博浪沙一路逃往下邳,如何在泥泞中摔得遍体鳞伤,如何发着高烧在破庙中蜷缩... 那些年落下的病根,如今都找上门来了。 “先生,有客到。”书童在门外禀报。 张良勉强坐起身:“是谁?” “是...陛下。” 张良一愣。刘邦怎么会突然到终南山来? *** 草庐外,刘邦披着大氅站在雪地里,面色比张良好不到哪去。亲征英布时中的箭伤一直未愈,加上年事已高,这位开国皇帝看起来颇为憔悴。 “子房...”见到被书童搀扶出来的张良,刘邦眼眶一热,“你怎么病成这个样子了?” 张良想要行礼,却被刘邦一把扶住:“免了免了,你都这样了还讲究这些虚礼?” 两个病弱的人相视苦笑,互相搀扶着走进草庐。 “陛下怎么突然来了?”张良问。 刘邦叹了口气:“朕...朕怕是时日无多了。” 原来,自从英布之乱平定后,刘邦的箭伤反复发作,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前几日他在朝堂上突然晕倒,醒来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终南山见张良最后一面。 “朕这一生,最幸运的就是在留县遇见了你。”刘邦握着张良的手说,“若无子房,朕恐怕终其一生也只是个沛县亭长。” 张良想要说话,却又是一阵咳嗽。书童连忙递上药碗,他勉强喝了几口,才缓过气来。 “陛下言重了。”他虚弱地说,“是陛下有天子之资,臣不过是顺势而为。” 刘邦摇摇头:“你不必谦虚。鸿门宴上若非你周旋,朕早已死在项庄剑下;若非你献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朕恐怕要老死汉中;若非你在下邑画策,朕如何能逆转战局...” 他一件件数着张良的功劳,说到动情处,不禁老泪纵横。 张良默默听着,心中也是感慨万千。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如今回想起来,恍如隔世。 “子房啊,”刘邦突然压低声音,“朕这次来,还有一事相求。” “陛下请讲。” 刘邦凑近些,声音更低了:“太子仁弱,朕担心他继位后...吕后她...” 话未说完,但张良已经明白。这些年来,吕后的势力日益坐大,戚夫人和赵王如意的处境越来越危险。刘邦这是在为身后事担忧。 “陛下,”张良斟酌着词句,“太子仁孝,必能承继大统。至于其他...臣以为,顺应天命即可。”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不要再改立太子了。 刘邦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也罢,就依你。” 就在这时,张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比以往都要严重,竟直接咳出了一口鲜血! “子房!”刘邦大惊,“快传太医!” 随行的太医匆匆进来为张良诊治。把脉之后,太医的脸色十分凝重。 “如何?”刘邦急切地问。 太医跪地回道:“留侯这是...早年积劳成疾,加上风寒入骨,如今五脏皆损,只怕...只怕...” 后面的话太医没敢说,但众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刘邦愣在原地,看着榻上那个连呼吸都困难的老友,突然想起当年在留县初遇时的情景——那时的张良虽然体弱,却意气风发,与他彻夜长谈《太公兵法》时,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谁能想到,短短十几年,那个睿智的谋士会病成这个样子? “无论如何,一定要治好他!”刘邦对太医吼道,“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 张良虚弱地摆摆手:“陛下...不必费心了。臣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他顿了顿,喘息着继续说:“臣这一生,为韩复仇,为汉定鼎,该做的都做了,无憾矣。” 刘邦闻言,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握着张良的手痛哭失声。 当晚,刘邦在草庐中留宿。两个老人对坐夜谈,从留县初遇说到垓下决战,从鸿门宴说到定都关中。说到有趣处,还会相视而笑。 “记得当年在咸阳,你拉着樊哙一起劝朕还军霸上,”刘邦笑道,“那时候朕真是被阿房宫的珍宝迷了眼,若不是你们,恐怕早就死在项羽手里了。” 张良也笑了:“陛下那时还说,'大丈夫当如是也'。” “哈哈哈...”刘邦大笑,随即又引发一阵咳嗽。 笑着笑着,两人突然都沉默了。他们都明白,这样的夜晚,恐怕不多了。 夜深时,张良的病情突然加重,高烧不退,甚至开始说明话。太医们忙成一团,刘邦守在一旁,心急如焚。 “博浪沙...博浪沙...”张良在昏迷中喃喃自语,“铁椎...偏了...” 刘邦听得心酸。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张良始终没有放下博浪沙的遗憾。 “陛下...”张良突然抓住刘邦的手,眼睛睁开一条缝,“臣...臣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朕一定答应。” 张良喘息着说:“臣死后...不要厚葬...让臣...安静地走...” 刘邦的眼泪夺眶而出:“子房...” 天亮时分,张良的高烧终于退去,人也清醒过来。看到守在一旁的刘邦,他歉然道:“让陛下担心了。” 刘邦摇摇头,亲自喂他喝了药:“子房,跟朕回长安吧?宫里太医多,也好有个照应。” 张良却坚定地摇头:“臣...就留在这里。” 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不想死在繁华的长安,只想在这青山绿水间安静地离开。 刘邦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临行前,他握着张良的手说:“子房,若有来生,朕还与你做君臣。” 张良虚弱地笑了:“若有来生...臣只想做个寻常百姓,安然度日。” 望着刘邦远去的背影,张良突然对书童说:“取纸笔来。” “先生要写什么?”书童问。 张良望着窗外的终南山,轻声道:“写给...未来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