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浪沙

第102章 商山四皓(下)

  冬去春来,未央宫柳梢初绽新绿,然而宫闱内的寒意却比严冬更甚。刘邦易储之心已如离弦之箭,几次在朝会上试探口风,虽遭周勃、叔孙通等老臣含蓄反对,但其意愈坚。他甚至已私下命人草拟易储诏书,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一日,春日宴设于未央宫前殿,百官列席,歌舞升平,表面一派祥和。刘邦坐于主位,左侧是凤冠霞帔、面色端凝的吕后,右侧则是巧笑倩兮、眼波流转的戚夫人。年仅八岁的刘如意穿着小小的诸侯王朝服,坐在戚夫人身旁,伶俐可爱。而太子刘盈,虽已病愈,面色仍带苍白,坐在吕后下首,举止拘谨,与活泼的如意形成鲜明对比。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戚夫人见刘邦心情颇佳,借斟酒之机,柔声笑道:“陛下看今日春光多好,如意前日还背诵了《诗经》中的篇章,说是要等父皇考校呢。”她话语轻柔,却将众人的目光引向了两个孩子。   刘邦果然来了兴致,招手唤刘如意上前。如意毫不怯场,走到御前,奶声奶气却流畅地背诵了一篇《鹿鸣》,还煞有介事地解释了其中“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的寓意,说是要礼贤下士。童言稚语,引得刘邦开怀大笑,连连夸赞:“吾儿聪慧!类我!类我!”   他随即又看向太子刘盈,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盈儿,近日可读了什么书?”   刘盈慌忙起身,因紧张而显得有些口讷:“回……回父皇,儿臣近日在读《礼记》……”   “哦?可有心得?”刘邦追问。   刘盈更加紧张,额头渗出细汗,支吾了片刻,也只说出“明尊卑,别上下”等几句书上的套话,与如意方才的机敏应对相形见绌。   刘邦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他挥了挥手,让刘盈坐下,自己端起酒樽,默然饮了一口。殿内欢快的气氛瞬间凝滞,许多大臣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吕后那骤然冰寒的脸色和戚夫人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得意。   陈平坐在席间,敏锐地感受到了这微妙的变化,心中暗叹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外。子房的计算,成败就在今日了。   就在这时,殿外侍从高声禀报:“太子少傅禀奏,太子殿下特邀的四位宾客,已于宫门外候见!”   太子宾客?众人皆是一愣。太子何时邀请了宾客?还在此等宫宴之时求见?   刘邦也微感诧异,看了眼神情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笃定的吕后,又看了眼面露茫然之色的刘盈,皱了皱眉:“宣。”   殿门缓缓打开,春日明媚的阳光涌入,映照出四位缓缓步入的身影。   刹那间,整个未央宫前殿鸦雀无声。   只见这四人,皆身着宽大的粗布儒袍,须发皆白如雪,面容清癯,眼神澄澈而平和。他们步履从容,仿佛踏着的不是皇宫玉阶,而是山间幽径。虽无任何华服宝饰,但那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气度,那超然物外的风骨,竟让满殿锦衣华服的公卿列侯瞬间失色。   “这……这是……”有老臣认出了他们,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东园公唐秉、角里先生周术、绮里季吴实、夏黄公崔广……”叔孙通喃喃念出这四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激动得胡须都在抖动,“是商山四皓!是商山四皓啊!”   这四位名满天下的隐士,连陛下屡次征召都坚辞不赴,此刻,竟然联袂出现在太子宫中!   四皓行至御前,并未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只是对着御座微微躬身,声音苍老却清越:“山野鄙夫,唐秉、周术、吴实、崔广,见过皇帝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他们的目光,在掠过御座上的刘邦和吕后之后,便温和而坚定地落在了太子刘盈身上,微微颔首,带着长者对晚辈的嘉许与维护。   刘盈在吕后眼神示意下,连忙起身,竟对着四皓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恭敬道:“盈,拜见四位先生。”   这一幕,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所有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刘邦彻底怔住了,手中的酒樽僵在半空。他看着那四位他求之不得的高士,此刻却肃然立于太子身后,如同四株不老松,默默传递着无声却强大的支持。他脸上因如意而起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不解,以及一丝被无形力量挫败的愠怒。   他忍不住脱口问道:“朕……朕求诸公数岁,诸公皆避逃朕,为何今日,竟肯屈尊随吾儿而行?”   四皓中最为年长的东园公唐秉,代表四人上前一步,从容答道:“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   “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刘邦喃喃重复着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他心上。他看着垂首恭立的刘盈,又看看那四位风骨凛然的老人,心中百味杂陈。   他一直认为刘盈仁弱,不堪大任。可如今,连他都无法请动的贤士,却因太子的“仁孝”与“爱士”而自愿出山辅佐。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太子拥有他所没有的德行,能吸引天下英才!太子的仁弱,在天下人眼中,竟是值得效死的仁德!   他之前所有易储的理由,在这四位老人面前,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自私。   刘邦沉默了许久,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摇曳的声音。他最终长长地、仿佛耗尽所有力气般叹了口气,对四皓挥了挥手,语气复杂难明:“烦公幸卒调护太子。”   四皓再次躬身,然后从容退至太子席后坐下,姿态安然,仿佛本就该在此处。   经此一事,宴会的气氛彻底变了。刘邦兴致全无,戚夫人脸色煞白,紧紧搂着不明所以的刘如意。而吕后,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看向四皓和刘盈的目光,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宴会草草结束。刘邦起身离席时,脚步竟有些踉跄。他召戚夫人上前,指着那四位簇拥着太子离去的老者背影,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说道:“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我想换掉他,可他们四人辅佐他,太子的羽翼已经丰满,难以撼动了。吕后真是你的主人了。)   戚夫人闻言,如遭雷击,瞬间泪如雨下。她知道,她和她儿子的梦,碎了。   消息很快传到因“病”未能与宴的张良耳中。他正于府中庭院,看着那株早已凋零的老梅树,听罢陈平的详细叙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无喜无悲。   “子房,你又一次,于无声处,定了乾坤。”陈平感叹。   张良却缓缓摇头,目光悠远地望向皇宫方向,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非我之能,乃势之所趋。只是……陛下经此一事,心中郁结,恐非社稷之福。而皇后……”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转身缓步走向内室,单薄的身影在春日夕阳下,拉出一道孤寂的长影。   陈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宫中眼线报来的另一个消息:陛下在宴会后,独自去了蕙兰殿,并未如往常般安抚哭泣的戚夫人,而是沉默地坐了很久,随后,下了一道旨意,令辟阳侯审食其,即刻前往赵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