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覆盖了长安,未央宫的朱墙金瓦在素白掩映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肃杀,多了几分静谧。然而,在这片静谧之下,废立太子的暗流非但没有冻结,反而因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变得更加汹涌。 这场风寒击倒了太子刘盈。 蕙兰殿内,炭火烧得极旺,暖融如春。戚夫人轻抚着正在熟睡的刘如意的额发,对着面带忧色前来看望的刘邦柔声道:“盈儿身子骨到底是弱了些,不过一场风寒,竟卧床数日不起。陛下看我们如意,昨日在雪地里跑了好一阵,小手暖烘烘的,一点事都没有。”她语气温婉,话语里的机锋却如细针,一下下扎在刘邦心上。 刘邦看着榻上脸蛋红扑扑、呼吸均匀的刘如意,再想到长乐宫那边传来的,太子依旧咳嗽不止、汤药不断的消息,眉头不由锁得更紧。他本就对刘盈的仁弱性格有所不满,如今见其体魄亦不强健,心中那废立的天平,越发向如意倾斜。 与此同时,长乐宫椒房殿内,药气弥漫。吕雉坐在太子刘盈的病榻前,握着儿子微凉的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刘盈的高热刚退,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看到母亲,勉强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更让吕雉心如刀绞。 “盈儿,你定要好起来。”吕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太子之位,是你父皇亲立,是母后与你外祖家,还有满朝拥护你的老臣们,为你争来的!绝不能让那狐媚子和她儿子夺了去!” 刘盈虚弱地点点头,眼中却有一丝茫然与畏惧。他天性温良,不喜争斗,对父皇的偏爱和戚夫人的敌意,既感压力,又觉无措。 吕雉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焦急。她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陛下对如意的偏爱日益明显,盈儿这场病,更是给了对方口实。必须尽快找到足以扭转乾坤的力量! 她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审食其。“本宫让你寻的人,可有消息?” 审食其躬身低语:“回皇后,臣多方打探,确有四位隐士,居于商山之中,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世人称之为‘商山四皓’。据说此四人,一曰东园公,二曰角里先生,三曰绮里季,四曰夏黄公。皆因避秦乱世而隐居,节义清高,名动天下。陛下昔年曾屡次征召,皆被婉拒。” “连陛下都请不动的人……”吕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能请动他们出山辅佐盈儿,陛下必会对盈儿刮目相看!”她站起身,在殿内踱步,“只是,如何才能请动这四位高士?寻常金银爵位,恐怕难以打动他们。” 审食其面露难色:“皇后所言极是。此四人超然物外,寻常之法,确难奏效。” 吕雉脚步一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宫城外的某个方向。“看来,此事非一人不可。”她深吸一口气,“备车,去留侯府!” 雪后的留侯府更显清寂,几株老梅在墙角凌寒独自开着,幽香暗浮。张良的病情因天气转寒而加重,此刻正拥着厚裘,靠在烧着银炭的暖阁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庄子》,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窗外的雪光映着他过分苍白的脸,眸中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倦意。 侍从轻步进来通报:“侯爷,皇后兄长,建成侯吕泽将军求见。” 张良执卷的手微微一顿。吕泽?他此时来访……他轻轻咳嗽了两声,道:“请。” 吕泽披着一身寒气入内,神色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未曾掩饰的惶急。他屏退张良的侍从,深深一揖:“子房先生,泽冒雪前来,实乃受皇后所托,有性命攸关之事请教!” 张良示意他坐下,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建成侯不必多礼,何事如此焦急?” 吕泽压低了声音,将宫中近日情形,刘邦对如意的偏爱,刘盈病重带来的危机,以及吕后的焦虑,一一道来,末了道:“皇后知先生素来多谋,且曾多次维护太子。如今局势危急,陛下废立之心恐已坚定。皇后与泽等皆束手无策,望先生念在社稷安稳、国本不易,赐一良策,以安太子之位!”说着,竟是起身又要行礼。 张良抬手虚扶,又是一阵压抑的低咳,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沉默片刻,目光掠过窗外那株傲雪寒梅,缓缓道:“建成侯,此事……难啊。” 他拢了拢身上的厚裘,气息微弱地分析:“陛下欲易太子,乃是骨肉之情,偏爱之心。此乃家事,纵有百臣廷争,亦难挽回。留侯虽有些许微功,若强行谏阻,触怒天颜,非但无益,恐适得其反。”他看向吕泽,目光深邃,“况且,皇后与建成侯可知,为何陛下屡征不仕之人,反而能在此事上,助太子一臂之力?” 吕泽一怔:“先生是指……” “商山四皓。”张良轻轻吐出四个字。 吕泽眼睛一亮:“皇后亦知此四人!正苦于无法请其出山!” 张良微微颔首,因说话费力而略停顿片刻,才继续道:“此四人,避秦乱世,隐居商山,节义为天下重。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尚不能致。为何?非不能以力取,乃不能以德屈也。”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太子若能致此四人,则无异于向天下昭示:太子之德,能吸引陛下所不能致之高士;太子之仁,能安陛下所不能安之贤才。届时,太子在天下人心中的分量,将截然不同。” 吕泽听得心潮澎湃,但随即又面露难色:“先生所言极是!然,如何能请动这四位高士?需备何厚礼?遣何能言善辩之士?” 张良却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玄妙的笑容:“厚礼?辩士?建成侯,若以此法,必败无疑。”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请此四人,非以利诱,非以势压,需以‘诚’字,需以‘名’字。” “诚?名?”吕泽不解。 “烦请建成侯回报皇后,”张良的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即刻准备太子亲笔所书的谦恭恳切之信函,不必言及朝争,只言仰慕高义,愿执弟子礼,请教安邦定国、修身养性之道。备太子车驾,饰以蒲轮(用蒲草包裹车轮,以示安稳敬贤),选忠厚稳重、口风严紧之使者,携太子信物与皇后诚意,秘密前往商山。见四皓时,使者需屏退闲人,独自入山,执礼愈恭,陈情愈切,只言太子仁孝,忧心国是,望得长者教诲,绝不可提及陛下易储之事半分。” 他顿了顿,最后强调:“切记,此事成败,在于‘润物细无声’。让四皓自己感受到太子的诚意与困境,让他们自己做出选择。若他们感太子之诚,慕太子之仁名,自愿出山,则大事可成。若稍露请其為助争位之意,则前功尽弃,且遗祸无穷。” 吕泽听得目瞪口呆,细细品味,只觉此计迂回曲折,却直指人心,果然非留侯不能想出。他激动地起身,长揖到地:“先生真乃神人也!泽代皇后与太子,拜谢先生救命之恩!” 张良疲惫地闭上眼,轻轻摆了摆手:“去吧……此事机密,万不可走漏风声。成与不成,皆看天意,与太子之福泽了。” 吕泽不敢再扰,恭敬退下,匆匆离去安排。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银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张良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愈下愈大的雪,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羽翼已成……难动矣。只是,这最后一计,耗神太多……”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忙用丝帕捂住嘴,待摊开时,上面已染上一抹刺目的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