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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雍齿封侯

  张良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德阳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死寂。   封赏……雍齿?   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包括御座上的刘邦,他脸上的肌肉僵硬,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坐在锦墩上、因剧烈咳嗽而微微蜷缩的清瘦身影。   “子房……你……你说什么?”刘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怀疑张良是不是病糊涂了,“封赏雍齿?那个背主求荣、屡次与朕为敌的小人?!”   “正是。”张良终于止住了咳嗽,他用袖袍轻轻拭去眼角因剧烈喘息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臣,请陛下……即刻下诏,封雍齿为列侯。”   这下,殿内彻底炸开了锅!之前的死寂被更猛烈的惊愕与反对声浪所取代。   “荒谬!”一位性急的将领脱口而出,“留侯!你莫不是病昏了头?雍齿何等小人,也配封侯?这与我们在此争功有何关联?”   “是啊!陛下!此事万万不可!”立刻有人向刘邦进言,“雍齿之恶,天下皆知!若封此等人,岂非寒了所有忠心追随陛下将士之心?让天下人如何看待陛下?”   “留侯此议,臣等实在无法理解!”连一向稳重的周勃也皱紧了眉头,沉声表示反对。封赏一个公认的叛徒和敌人,这完全违背了他们最基本的认知和情感。   樊哙更是急得直跳脚,他看看张良,又看看刘邦,粗声粗气地吼道:“陛下!不能封啊!要是连雍齿那种货色都能封侯,俺……俺老樊第一个不服!这功劳还有什么争头?!”   殿内反对之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张良那病弱的身影淹没。所有人都觉得,留侯这次是真的出了个昏招,一个足以动摇国本的馊主意。   刘邦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紧紧盯着张良,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也在极力压制着怒火。若非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是张良,他恐怕早已厉声呵斥,甚至将其赶出殿去。他强忍着怒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子房!你……最好给朕一个能说服所有人的理由!”   在一片质疑与反对的声浪中,张良仿佛置身于风暴眼中,异常平静。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能更顺畅地呼吸,然后,他抬起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缓缓扫过群情激愤的众人。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那激烈的反对声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想听听,他到底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道理。   “陛下,诸位同僚……”张良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可知如今……群臣争功,其根源……在于何处?”   他不等众人回答,便自问自答,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非在于功劳大小难辨,实在于……人心不安,恐陛下……记恨旧怨,或因私好恶,而……赏罚不公。”   一句话,如同利剑,刺中了在场许多人内心最深处的隐忧。他们之所以争得如此激烈,固然有对功劳的看重,但更深层次的,确实是害怕!害怕刘邦这个皇帝,会像当年在沛县时那样,凭着个人喜恶来决定他们的命运!毕竟,在场不少人,包括一些现在身居高位者,早年也曾有过摇摆或与刘邦不那么愉快的过往。   张良的目光再次转向刘邦,语气变得愈发恳切,却也愈发锐利:“陛下起于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已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及所亲爱者……”他微微停顿,看着刘邦骤变的脸色,继续道,“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如今……诸将未能遍封,且……陛下平生所憎者,如雍齿之流,其结局……更是天下人所瞩目。”   他环视四周那些神色开始变化的文武大臣,缓缓道:“若陛下连平生最憎之雍齿,因其后来微功,尚能……不念旧恶,封以侯爵……则群臣见之,人人……自坚矣。(那么群臣看到后,每个人自然就安心了。)”   “彼等皆会想,连雍齿尚且能封侯,我等……功勋远在其上,又与陛下无旧怨者,陛下……又岂会忘记?岂会不赏?”   话音落下,德阳殿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的惊愕死寂完全不同。这是一种被巨大智慧所震撼、所点醒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继而深思、继而羞愧、继而敬佩的复杂神情。   原来如此!原来留侯的用意,根本不在雍齿本人,而在于借此举,向所有功臣释放一个无比明确、无比强烈的信号:陛下胸怀宽广,赏罚只论公器,不徇私情!连他最恨的人都能因功受赏,你们这些功勋卓著又无旧怨的,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简直是一招直指问题核心的“定心丸”!比任何空洞的承诺和复杂的功劳评定标准都更有力!   刘邦脸上的怒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激动与钦佩。他猛地一拍御案,大声道:“善!大善!子房之言,如拨云见日!朕险些因一时之怒,误了大事!”   他立刻转向萧何:“萧何!拟诏!就依留侯之言,封雍齿为……汁方侯!食邑……嗯,具体户数,尔等依制议定,即刻施行!”   “臣,领旨!”萧何此刻也是心潮澎湃,看向张良的目光充满了叹服。他立刻吩咐一旁的尚书郎准备诏书。   殿内群臣,此刻再无一人反对。周勃、曹参等人微微颔首,面露释然。那些原本争得面红耳赤的将领,如樊哙等人,也纷纷挠着头,露出了不好意思又放下心来的憨笑。   “嘿……原来是这个道理……”樊哙嘀咕着,“连雍齿那老小子都能封侯,俺老樊还怕个鸟?”   一场几乎要撕裂新朝堂的争功危机,就在张良这看似荒谬、实则精妙绝伦的一计中,悄然化解。他没有去评判谁的功劳更大,也没有去安抚任何一方的情绪,而是用一个最极端、最出乎意料的例子,从根本上消除了所有人的恐慌和猜忌。   诏书很快拟好并当庭宣布。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德阳殿。   当雍齿本人战战兢兢、难以置信地接到封侯的诏书时,其震惊与感激可想而知。而更多的功臣们闻听此讯,最初的错愕之后,便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彼此见面时,甚至会心一笑,那争功攀比的心思,竟真的淡去了不少。人人都吃下了这颗“定心丸”。   德阳殿内,气氛已然缓和。刘邦看着脸色苍白、却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张良,心中感慨万千。他正欲开口让张良回去好生休息,却见张良微微抬手,示意尚有话说。   张良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了殿外遥远的天际,那里是即将开始营建的长安城方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带着一种深远的忧虑:   “陛下……雍齿封侯,可暂安众心。然……诸将争功,其表已缓,其里……犹存。异姓诸侯,拥兵自重;沛县故旧,盘根错节……此非……长久之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刚刚放松下来的刘邦心上。   刘邦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