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南宫的德阳殿,此刻已无半分新朝初立的祥和之气,反而像一口即将沸腾的巨大釜鼎,充满了躁动、不满与一触即发的火药味。刘邦端坐于御座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今日并非正式大朝会,只是召集群臣商议封赏细则,然而,事态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控制。 争论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混乱。 “陛下!”身材魁梧的将军酆商声如洪钟,率先发难,他指着身旁的另一位将领,“臣不服!广野君(郦商)之功,岂能与臣相提并论?巨鹿之战,臣亲冒矢石,率先登城,身被十余创!而广野君当时何在?” 被点名的郦商岂肯示弱,立刻反唇相讥:“酆将军此言差矣!若无鄙人说服章邯部将,促其归降,减轻我军侧翼压力,尔等安能全力攻巨鹿?运筹之功,岂在斩将搴旗之下?” “运筹?哼!说得轻巧!”又一位将领加入战团,“若论运筹,谁比得上留侯?然战场搏杀,刀刀见血,岂是动动嘴皮子可比?”他这话看似捧了张良,实则将文臣与武将的对立悄然挑起。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一些以谋略见长的文臣,如陈平等人,虽未直接争吵,但脸色也瞬间难看起来。 “放屁!”樊哙的暴喝如同惊雷,他猛地站起身,巨大的身躯带着一股压迫感,“打仗不打仗的,俺老樊不懂那些花花肠子!俺就知道,鸿门宴上,是俺樊哙护着陛下杀出来的!彭城败退,是俺樊哙断的后!这功劳,难道还不如某些躲在后面摇唇鼓舌之辈?”他目光扫过几个文臣,意思不言而喻。 “舞阳侯!慎言!”萧何不得不出声制止,眉头紧锁。作为丞相,他深知如此争吵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慎什么言!”樊哙正在气头上,几乎要指着萧何的鼻子,“萧丞相!你功劳大,俺老樊认!可你常年坐镇后方,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如今封赏,难道也要压我们这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一头不成?” 这话极其尖锐,几乎将萧何也拖入了争功的漩涡。萧何脸色一白,气得胡须微颤,却一时难以反驳。他之功在于后勤民政,确实与前线搏杀不同,但在某些武将看来,便是“安逸”。 殿内如同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攻讦,攀比功劳。有人说自己攻城数量多,有人说自己斩将级别高,有人说自己关键时刻救了驾,甚至有人翻起了旧账,提及某人曾有过败绩或犹豫……场面彻底失控。昔日并肩作战的同泽,此刻为了功名利禄,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挽袖子动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嫉妒、委屈与贪婪的气息。 刘邦看着这乱象,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猛地一拍御案,巨大的声响让殿内瞬间一静。 “够了!”刘邦怒吼,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嘶哑,“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市井之徒争利也不过如此!这里是德阳殿!是朝堂!不是你们的军营,更不是菜市场!” 天子一怒,群臣顿时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但那股不服不忿的情绪,依旧在沉默中汹涌流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委屈和不满,显然皇帝的呵斥并未真正解决问题,只是将矛盾暂时压了下去。 刘邦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光靠吼是没用的。如果不能拿出一个让大多数人信服的方案,今日压下去的矛盾,明日会以更猛烈的方式爆发出来。他甚至看到,连周勃、曹参这样一向沉稳的老兄弟,此刻也紧抿着嘴唇,眼神中透露出难以释怀的凝重。 怎么办?偏向任何一方,都会引发另一方更大的反弹。这个头,该如何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殿门方向传来,打破了死寂: “陛下……诸位同僚……何故……如此喧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殿门。只见张良身着常服,外罩一件厚厚的青色裘氅,在两名侍从的小心搀扶下,正缓缓步入殿中。他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苍白,几乎不见血色,嘴唇也有些干裂,走路时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方才那一声询问,似乎已耗去了他不少力气,话音刚落,便忍不住侧过头,用袖袍掩住口,发出一连串压抑不住的、令人揪心的低咳。 他竟拖着如此病体来了! 群臣见状,神色各异。有人面露关切,有人觉得他此时出现不合时宜,也有人,尤其是那些正在气头上的武将,觉得这病秧子来了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平息这争功的浪潮不成? 刘邦看到张良,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取代:“子房!你病体未愈,何以至此?快,赐座!” 侍连忙搬来锦墩,放置在御阶之下。 张良在侍从的搀扶下,艰难地坐下,又喘息了片刻,才微微抬手,向刘邦示意自己无妨。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一众面色不善、余怒未消的文武大臣,最后落回刘邦身上,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陛下……臣在营中,亦闻……殿中喧沸如市。可是为了……封赏之事?” 刘邦苦笑一声,重重叹了口气:“子房你都听见了?正是为此!诸臣争功,各不相让,朕……朕甚为头疼!”他将眼前的困境简单说了一遍,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焦躁。 张良听罢,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气,也仿佛在思考。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想看看这个一向智计百出的留侯,面对如此僵局,能有何良策。许多武将心中甚至不无恶意地想:看你个风吹就倒的病夫,能有什么办法平息这众怒? 然而,张良并未直接提出任何关于功劳评判的具体建议。他抬起那双因疾病而更显深邃的眼眸,望向御座上的刘邦,问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陛下……可知世间……何人最为陛下所憎?”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与眼前的争功乱局似乎风马牛不相及。殿内众臣皆是一愣,连刘邦也怔住了。 刘邦下意识地答道:“雍齿!”这两个字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雍齿这厮,早年背朕降魏,又曾困辱于朕,是朕平生最恨之人!” 雍齿,这位刘邦的同乡,早期的背叛者,其行径确实令人不齿,在场许多老臣也都知晓此事,纷纷点头。 张良苍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又高深莫测的笑意。他轻轻颔首,声音依旧不高,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在每个人心中荡开了涟漪: “既然如此……臣请陛下……即刻封赏雍齿,为列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