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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封赏难题

  定都关中的决策已下,皇帝登基的盛典余音尚在洛阳的宫阙间缭绕,一股更为现实、更为炽热,也更为危险的暗流,便开始在新生的汉帝国权力核心中汹涌激荡——封赏功臣。   这并非简单的论功行赏,而是一场关乎权力格局重新洗牌、利益最终分配的盛宴,也是一片足以吞噬任何人的危险雷区。刘邦,如今已是汉高祖,端坐在临时改建的洛阳南宫宣室殿中,面前堆积如山的并非紧急军报,而是萧何、张良等人初步整理出的功臣功劳簿册,以及各地呈报上来的户籍、舆图。他的眉头紧锁,脸上早已没了登基时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显而易见的烦躁。   “娘的!”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将手中一卷竹简重重摔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侍立一旁的宦官一哆嗦,“这一个二个,都把自己当成了擎天玉柱,架海金梁!功劳?谁的功劳不大?啊?樊哙说他身先士卒,负伤几十处;周勃说他攻城拔寨,战功赫赫;曹参说他治理地方,保障后勤……就连灌婴那小子,也拿着追击项羽的功劳说事!还有韩信!彭越!英布!一个个拥兵自重,裂土封王早已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   他越说越气,猛地站起身,在殿内烦躁地踱步:“可天下就这么大!肥肉就这么多!怎么分?分给谁多,分给谁少?分得不公,立马就是祸患!项羽怎么败的?不就是分封不均,诸侯离心吗?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萧何肃立一旁,面色凝重,他负责行政和后勤,深知其中利害,缓声道:“陛下息怒。功臣众多,确需慎重。然,拖延日久,恐寒了将士之心,滋生怨望,亦非社稷之福。”   “朕知道!朕能不知道吗?”刘邦停下脚步,用力揉着额角,“可你看看这帮人!如今不是战时了,没了项羽这个共同的敌人,他们心里那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昨日还有人暗中向朕进言,说韩信‘功高震主’,说彭越‘跋扈难制’……这封赏还没开始,互相攻讦、争功诿过的苗头就已经出来了!”   他说的确是实情。如今的朝堂,看似一团和气,庆祝新朝建立,但私下里,尤其是那些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诸侯王与核心将领之间,关系已变得极其微妙。韩信居功自傲,与樊哙、周勃等沛县老臣隐隐不对付;彭越、英布等异姓王则彼此提防,又对中央心存疑虑;就连沛县集团内部,也对功劳排序暗藏计较。   这简直是一个无形的火药桶,稍有不慎,便是星火燎原。   “子房呢?”刘邦忽然想起那个最擅长化解难题的人,抬头问道,“他身子可好些了?此等局面,非他不能剖析明白。”   萧何回道:“留侯前日感染风寒,咳疾加重,太医令叮嘱需静养数日。不过臣已派人将功臣簿册的副本送至他营帐。”   刘邦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担忧:“让他好生养着……但这事实在棘手。”他又看向萧何,“你且说说,依你之见,当以何人为先,以何人为重?这功劳,又该如何评定?”   萧何沉吟片刻,道:“陛下,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留侯当居首功;论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不绝粮道,臣……不敢妄自菲薄;论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韩信确有过人之处。然,具体位次封赏,还需陛下圣心独断,平衡各方。”他将难题又巧妙地抛回给了刘邦,同时也点出了几个最关键、也最敏感的人物。   “平衡?谈何容易!”刘邦苦笑一声,重新坐回御案后,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竹简,只觉得它们比千军万马更难对付,“赏了一个,势必冷落另一个。厚此薄彼,便是祸端。这皇帝,真不是人当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之声,隐隐能听到樊哙那特有的大嗓门在与殿前卫士争执。   刘邦眉头皱得更紧,扬声道:“何人在外喧哗?”   一名郎官趋步入内,躬身禀报:“启禀陛下,舞阳侯樊哙、绛侯周勃、汝阴侯夏侯婴等几位将军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   刘邦与萧何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来了,麻烦果然上门了。   “宣他们进来。”刘邦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平静一些。   片刻后,樊哙、周勃、夏侯婴等五六位核心武将大步走入殿内。他们虽行了礼,但脸上都带着明显的不忿之色。樊哙更是梗着脖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陛下!”樊哙率先开口,声音洪亮,震得殿内嗡嗡作响,“俺老樊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今日就想问陛下讨个明白话!俺跟着陛下从沛县起兵,大小百余战,身上伤疤数都数不清,鸿门宴上俺也护过驾!这功劳,可能比得上那些半路投靠、动不动就要挟封王的?”   他这话虽然没直接点名,但矛头直指韩信、彭越等人,火药味十足。   周勃虽未直言,但也沉声道:“陛下,将士们追随陛下浴血奋战,所求不过公平二字。若功勋卓著者不得重赏,恐伤将士用命之心。”   夏侯婴等人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充满了对某些“后来者”位居他们之上的不满和担忧。   刘邦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知道这些老兄弟的心思,也能理解他们的委屈,但眼下局面,岂是光讲情分就能解决的?他强压着怒火,沉声道:“封赏之事,朕与萧丞相、留侯等正在商议,自有公断。尔等皆是国家柱石,岂可如市井之徒般,在此争功邀赏?”   “陛下!”樊哙急了,“不是俺们要争!是有些人……”   “够了!”刘邦猛地一拍御案,打断了樊哙的话,“退下!此事朕自有主张!若再有人敢妄议封赏,搅乱朝堂,休怪朕不讲情面!”   见刘邦动怒,周勃连忙拉了拉樊哙的衣袖。樊哙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悻悻地闭上嘴,与众将一起行礼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萧何忧心忡忡地道:“陛下,武将们情绪激动,此风不可长啊。”   刘邦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喃喃道:“朕何尝不知……可这口子,到底该怎么开?这第一刀,该落在何处?”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压力甚至比面对项羽四十万大军时更为沉重。沙场征伐,明刀明枪,而这朝堂之争,却无形无影,却更致命。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将目光投向殿外,投向张良养病营帐的方向,心中默念:“子房啊子房,你若再不好起来,朕这刚刚建立的朝堂,怕是真要出大乱子了……”   而在那座安静的营帐内,张良拥裘而坐,面前矮几上正摊开着那卷厚厚的功臣簿册。他苍白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偶尔停顿,若有所思。帐外隐约传来的喧嚣,他似乎充耳不闻,唯有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