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浪沙

第86章 霸王别姬

  垓下突围的喧嚣尚未完全平息,汉军中军大帐内已是一片欢腾之前的躁动。刘邦兴奋地搓着手,来回踱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红光:“跑了?项羽居然真的弃军跑了!哈哈,天助我也!韩信呢?追兵派出去没有?一定要提项羽的人头来见!”   “大王放心,”韩信沉稳的声音传来,他刚部署完追击事宜,踏入帐内,“灌婴率五千精骑已全力追击。项羽虽勇,然人困马乏,且失道寡助,必难远遁。”   “好!好!”刘邦用力拍着韩信的肩甲,震得自己手掌发麻,却浑不在意,“此战,齐王当居首功!待天下大定,寡人绝不吝封赏!”   帐内诸将亦是满面春风,互相道贺,仿佛天下已定。唯有张良,依旧安静地坐在他那张加了软垫的席位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裘袍,与帐内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他微微垂着眼帘,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热水,指尖因寒意而有些发青。   “子房,你怎么不说话?”刘邦注意到他的沉默,凑了过来,“可是身体又不适?此番能破项羽,你那‘四面楚歌’之计,堪称画龙点睛!寡人定要重重赏你!”   张良抬起眼,勉强笑了笑,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大王谬赞。此乃将士用命,大王洪福,良不敢居功。”他的目光掠过刘邦兴奋的脸庞,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黑暗,看到那条通往乌江的凄凉道路。“只是……项羽虽败,其勇犹在,其情……可悯。追亡逐北,或生变故,大王还需谨慎。”   “嘿,一个丧家之犬,有何可惧!”樊哙大咧咧地插话,他刚喝了几口酒,脸色通红,“等灌婴把那项羽的人头提来,俺老樊要用它当酒壶!”他的话引起一阵粗豪的笑声。   张良轻轻蹙眉,没有再言语。他感到一阵胸闷,熟悉的咳意涌上喉头,但他强行压了下去。这帐内的喧嚣,与他内心的沉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想起项羽那悲怆的歌声,“力拔山兮气盖世”,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他自己呢?从博浪沙的热血复仇,到如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双手虽未直接染血,却间接导致了无数生命的消逝,包括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霸王。这真的是他想要的“济世”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斥候满身风尘,几乎是滚鞍下马,冲入帐中,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报——!大、大王!前方急报!项羽……项羽他……在乌江岸边,自、自刎了!”   “什么?!”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刘邦和韩信。他们预料到项羽会败亡,但以这种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还是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   “详细说来!”韩信最先反应过来,沉声喝道。   那斥候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禀报:“项王……不,项羽率二十八骑突围至乌江亭,遇我大军追及。他……他将坐骑乌骓马赠予亭长,然后步战,又杀我军数百人……最后,他见到旧识吕马童,说……说‘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封万户侯买我的头,我就成全你吧),遂……遂自刎而死……”   帐内一片死寂。项羽最后的话语,那带着无尽嘲讽与悲凉的“吾为若德”,仿佛在每个人耳边回荡。即便是樊哙这样的莽汉,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邦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轻松,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与敬意。他沉默了半晌,才挥挥手,声音有些干涩:“知道了……下去吧。”   斥候退下后,帐内依旧安静得可怕。   突然,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张良用袖袍死死捂住嘴,单薄的身躯蜷缩着,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不正常的潮红。   “子房!”   “张司徒!”   刘邦和近旁的几人连忙围了上去。   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张良放下袖袍,唇边沾染了一抹刺眼的鲜红。他虚弱地靠在侍从及时递上的凭几上,气息微弱。   “快!传医官!”刘邦急道。   “不……不必了。”张良摆了摆手,声音细若游丝,“老毛病……歇息片刻便好。”他抬起眼,望向刘邦,眼神深邃而疲惫,“大王,项羽既死,楚地可传檄而定。然,其人虽暴虐,亦不失为一代枭雄。其首级……还请大王下令,以公侯之礼,厚葬之。”   刘邦看着张良虚弱却坚定的眼神,又想到项羽最后的结局,心中那点胜利者的得意也淡去了不少。他点了点头:“准奏。就依子房之言。项羽……也算是个英雄,给他个体面。”   这个决定,让帐内许多原本对项羽恨之入骨的将领,心中也莫名地松了口气。   “还有一事,”张良喘了口气,继续道,“项羽麾下旧部,除冥顽不灵者,还请大王示以宽仁,予以招抚。楚地初定,需收人心。”   “善。”刘邦此刻对张良几乎是言听计从。   事情议定,众人渐渐散去,准备接收楚地、安抚民众等事宜。帐内只剩下刘邦和需要稍事休息的张良,以及几名侍从。   刘邦看着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的张良,忍不住叹道:“子房啊子房,你说你这身子骨,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怎么脑子里就能装得下那么多弯弯绕绕,连项羽最后怎么死,死在哪里,死前说什么,都好像算到了一样?”他这话带着调侃,却也透着无比的信服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   张良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目光似乎没有焦点,他轻轻说道:“良非能算尽生死,只是……略懂人心罢了。刚极易折,强极则辱。项羽之败,非败于力,乃败于其性,败于不懂迂回,不懂……天道忌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勘破世事的苍凉:“暴力或可称雄一时,然终非长治久安之道。望大王……以此为鉴。”   刘邦闻言,神色也郑重起来,他看着张良,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病弱的谋士,他所思所虑,远不止于一场战争的胜负。   “放心吧,子房。”刘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放轻了许多,“这天下,寡人会和你一起,好好打理。”   张良微微颔首,重新闭上了眼睛。帐外,天色将明,一轮红日即将喷薄而出,照亮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时代终结的土地。一个崭新的王朝,即将在项羽的鲜血和无数枯骨之上,建立起来。而张良知道,他的人生,也将随之踏入一个全新的,或许更为复杂的阶段。   乌江的水,依旧东流。而那曾经力能扛鼎的身影,已化作历史的尘埃。帐内,只剩下张良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以及那萦绕不去的、关于暴力与天道、关于复仇与济世的深沉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