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浪沙

第85章 垓下之围(下)

  夜色如墨,寒风呜咽,将白日战场的血腥气卷动,弥漫在垓下这片绝望的土地上。楚军大营死寂沉沉,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映照着士卒们麻木而疲惫的脸。连日征战,加上“十面埋伏”的不断折磨,已让这些曾经骁勇的楚地儿郎筋疲力尽,士气低落到了谷底。   汉军中军帐内,炭火烧得正旺,与帐外的凄冷形成鲜明对比。刘邦搓着手,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子房,韩信,如今项羽已成瓮中之鳖,为何不趁夜一举攻破,反倒让将士们休整?”他看向坐在炭火旁,身上裹着厚厚裘袍,脸色依旧苍白的张良,以及一旁肃立、目光沉静的韩信。   韩信抱拳,声音沉稳:“大王,楚军虽困,然项羽犹在,其勇冠三军,若逼之太急,恐其作困兽之斗,我军纵胜,伤亡亦必惨重。且其营垒尚存,夜间强攻,非上策。”   刘邦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他将目光投向张良。   张良轻轻咳了一声,将裘袍又拢紧了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齐王所言,乃兵法之常道。然,欲彻底瓦解楚军,使其再无反抗之力,需行非常之策。”他抬起眼,眸中跳动着炭火的光芒,也跳动着一种深沉的智慧,“项羽所恃者,一为其勇,二为其麾下楚地子弟之心气。如今其勇被困,若再夺其心气,则楚军不战自溃。”   “夺其心气?”刘邦身体前倾,来了兴趣,“如何夺之?”   张良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营帐,望向了那片死寂的楚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楚地之人,最重乡情。如今他们深陷绝境,身困于此,耳闻厮杀之声,目见同伴之亡,其心必然思归,其志必然摇动。”他顿了顿,看向韩信,“齐王麾下,应有不少归附的楚地士卒吧?”   韩信眼中精光一闪,似乎瞬间捕捉到了张良的意图,他微微颔首:“确有数千之众。”   “善。”张良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带着洞悉人心的力量,“请齐王即刻下令,命这些楚籍士卒,于今夜子时,于楚军大营四面,齐声高唱楚地歌谣。歌声需悲切,需苍凉,需勾起无限乡愁。”   帐内一时寂静。刘邦先是愕然,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妙啊!子房!此计大妙!让项羽的兵听家乡的调子,想想家里的父母婆姨娃儿,谁还有心思替他卖命!”他兴奋地站起身,来回踱步,“就这么办!韩信,快去安排!要唱得响亮,唱得凄惨!对,还要让会楚地话的跟着喊,‘家乡父老盼儿归’、‘楚国已降,何必枉死’之类的话!”   韩信深深看了张良一眼,那目光中除了以往的军事考量,更多了一丝对这种诛心之策的凛然与钦佩。他抱拳沉声道:“臣,领命!”随即转身大步出帐安排。   张良看着刘邦兴奋的样子,轻轻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复杂的情绪。此计虽妙,却未免过于狠辣,直击人心最柔软处。他不由想起自己当年在博浪沙,心中只有复仇的烈焰,何曾顾及过他人?如今为了天下早日安定,却要用如此手段……他感到一阵胸闷,忍不住又低咳起来。   “子房,你没事吧?”刘邦见状,关切地问道,“此计若成,你当居首功!等回了关中,寡人定让最好的医官为你调理身体!”   张良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臣无碍,只是有些……乏了。”   子时将至,汉军各营悄然动作起来。数千名被挑选出来的楚籍士卒,被分派到包围圈的各个方向,他们被告知了任务,许多人脸上也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但军令如山。   瞭望台上,张良坚持要来亲眼见证这最后一击。刘邦陪在一旁,樊哙、周勃等将领也簇拥在侧。夜风吹得张良的裘袍猎猎作响,他单薄的身形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但他站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望向下方那片黑暗的楚营。   “开始了。”韩信的声音低沉传来。   仿佛一声令下,先是零星的、带着试探意味的楚歌,从一个方向响起,声音有些生涩,却带着浓浓的楚地韵味。   “九月深秋兮,四野飞霜……”   很快,另一个方向响起了应和。   “日月昭昭兮,寝已驰……”   紧接着,四面八方,成千上万个声音汇合起来,如同潮水般涌向楚军大营。歌声起初还有些杂乱,但渐渐变得整齐、宏大,悲切苍凉的曲调在夜空中回荡,字字句句,都是楚地的方言,都是故乡的音律。   “魂兮归来!哀我楚人!”   “家山远兮父母老,妻儿望断肠……”   悲歌如泣如诉,伴随着一些刻意安排的呼喊:“楚国子弟们,回家吧!”“刘邦大王仁德,降者不杀!”“项羽穷途末路,莫要陪他送死!”   这声音如同无形的利刃,轻易地穿透了楚军营垒的木栅,刺入了每一个楚军士卒的耳中,更刺入了他们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里。   起初,楚营中还是一片死寂,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乡音惊呆了。但很快,骚动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是……是我们那儿的歌……”   “我想我娘了……”   “阿妹还在家等我……”   “打不下去了,真的打不下去了……”   低低的啜泣声开始响起,继而连成一片。思乡之情、绝望之感、对死亡的恐惧,在这熟悉而悲凉的乡音催化下,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这些残兵败将最后的心理防线。有人丢下了兵器,抱头痛哭;有人痴痴地望着歌声传来的方向,眼神空洞;更多的人,则是默默地收拾着微不足道的行囊,或者互相交换着绝望而意动的眼神。   军心,在歌声中彻底瓦解。   项羽的中军大帐内,他正借酒浇愁,忽然听到四面传来的楚歌,初时一愣,随即脸色剧变。他猛地站起身,侧耳倾听,那熟悉的曲调,那悲切的内容,让他如遭雷击!   “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难道汉军已经完全占领楚国了吗?为什么汉军中有这么多楚人!)他失声惊呼,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赖以纵横天下的根基,他麾下誓死追随的子弟兵,他们的心,散了!   他踉跄几步,回到案前,看着跳动的烛火,无尽的悲凉和绝望涌上心头。他知道,大势已去。他拿起酒壶,狂饮数口,胸中块垒难消,不由得击节而歌,声音悲怆豪迈,却又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无奈: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力量可以拔起大山,豪气世上无人能比。可时运不济呀,乌骓马也不再奔驰。乌骓马不前进呀,我该怎么办?虞姬呀虞姬,我又该把你怎么办?)   歌声传出帐外,与四面八方的楚地悲歌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苍凉。帐外守卫的将士闻之,无不掩面涕泣,莫能仰视。   瞭望台上,刘邦听着项羽那悲怆的歌声,拊掌大笑:“哈哈哈!项羽啊项羽,你也有今天!听听,他都没办法了!”他得意地环顾左右,却发现张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并无喜色,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静默,眼神复杂地望着楚营的方向。   “子房,你怎么了?此计大获成功,你当高兴才是!”刘邦有些不解。   张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飘忽如风:“臣……只是想起了当年。”他没有说想起什么,但刘邦似乎明白了他指的是博浪沙刺秦的往事,那同样是一次绝望中的奋力一击。气氛一时有些沉寂。   樊哙挠了挠头,打破了沉默:“嘿,这项羽唱得还挺带劲!不过俺老樊听着,还是咱们四面唱得更齐整,更让人……嗯,心里头发酸。”他这粗豪的点评,让周围凝重的气氛稍微一松。   周勃低声道:“楚军,完了。”   就在这时,楚军大营的方向,突然爆发出更大的混乱声,火光也开始不规则地移动,隐隐传来兵器碰撞和马匹嘶鸣的声音。   一名斥候飞快来报:“禀大王!楚军营中生变,似有士卒溃逃!项羽率八百余骑,趁乱突围而出,向南去了!”   “什么?让他跑了?!”刘邦顿时急了,“快!追!绝不能放虎归山!韩信呢?快下令追击!”   整个汉军大营瞬间动了起来,追击的命令传遍各部。   张良望着南方沉沉的夜色,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知道,项羽这一去,已是穷途末路。一个时代,即将在乌江畔落下帷幕。而他所辅佐的刘邦,即将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天下将定,但他的内心,却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历经波澜后的疲惫,以及对未来那隐隐浮现的、兔死狗烹的忧虑。   寒风掠过他的鬓角,带来远方的杀伐之声。这最后一战,尚未完全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