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浪沙

第70章 韩信破齐(上)

  夏日的蝉鸣撕扯着成皋城的午后,张良倚在竹榻上小憩,额间覆着浸过药汁的白巾。突有八百里加急冲入府衙,马蹄声惊得他猛然坐起,白巾滑落露出泛红的前额。   “齐地战报——”传令兵嗓子嘶哑,“韩将军三日破临淄!”   满堂哗然中,张良却缓缓躺了回去,指尖摩挲着榻边棋盘:“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忽然侧首轻咳,对愣在当地的刘邦虚弱一笑,“大王可否替良执子?该落天元位了。”   刘邦抓起棋子拍在棋盘中央:“子房还下什么棋!韩信那小子都要打到东海了!”   “正因如此,才要定心。”张良勉力支起身,裘衣自肩头滑落,露出嶙峋锁骨。他执白子轻叩棋盘边缘,“您看,黑子已占四角,若再取天元……”白子“啪”地落在中央,“便是鲸吞之势。”   陈平急匆匆捧着战报进来时,恰看见张良在教刘邦下棋。待看清竹简内容,这位素来沉稳的谋臣也变了脸色:“韩信不仅破临淄,更收编齐军二十万!”   张良执棋的手微微一颤,棋子滚落榻下。他俯身去拾,却突然僵住动作,盯着棋盘下方某处喃喃:“龙且……死了?”   满室俱寂。战报上确实写着楚将龙且战死,可这封急报刚送到,张良根本还未看过!   “军师如何得知?”周勃忍不住发问。   张良缓缓直起身,指尖沾着棋案下的灰尘:“昨夜梦见大星坠于东南……今晨又见蚁群衔籽北迁。”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泛起病态潮红,“龙且是项羽臂膀……此役之后,韩信再无人可制。”   仿佛要印证他的话,第二封战报接踵而至——韩信已攻占历下,齐王田广逃亡途中被俘。   刘邦兴奋地搓手:“这下项羽该头疼了!”   “头疼的岂止项羽。”张良轻声叹息,从枕下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那是月前韩信送来的《请粮疏》,字里行间却透着睥睨天下的傲气。他指尖点在某行小字上:“‘愿假臣三年’……他真要三年灭楚?”   陈平凑近细看,倒吸凉气:“他要在齐地自立?”   “非也。”张良倚回软枕,阖目似在养神,“他是要……定价。”忽然睁眼看向刘邦,“大王可记得当年汉中拜将?”   刘邦一怔:“怎会忘记?你让本王沐浴斋戒,登坛拜将。”   “那时韩信要的是名分,如今……”张良从药碗边拈起颗饴糖,糖块在指尖慢慢融化,“要的是地盘。”   ---   三日后,韩信的战报已堆满案头。每一封都是大捷,可张良的病势却随着捷报日益沉重。这日他高烧不退,医官施针时,他忽在剧痛中抓住刘邦衣袖:“速派使者……封彭越为魏王……”   刘邦愕然:“此时封王?韩信那边还没表示……”   “正是要抢在韩信前头。”张良汗湿鬓发,眼神却清亮如刀,“彭越得王爵,英布必眼红……三人制衡,方可无虞。”   当使者带着王印出发时,张良勉强喝下半碗米粥。他让亲兵搬来沙盘,枯瘦的手指在齐地疆域上缓缓移动:“韩信用兵如神……可您看,”他指尖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他故意绕过富庶的即墨,直取贫瘠的琅琊。”   陈平沉吟:“琅琊有盐铁之利。”   “不止。”张良忽然咳嗽着笑了,“那里有秦皇东巡古道……他可直插项羽后背。”说着突然呕出口血,血色暗红惊心。众人慌乱间,他却拭去嘴角血沫,“无妨……该给韩信写贺信了。”   他口述的贺信堪称绝妙——通篇盛赞韩信军功,唯独在末尾添了句“闻君得齐地龟甲,可卜吉凶否”。刘邦不解其意,张良虚弱解释:“韩信笃信卜筮……我问他吉凶,他自会多想。”   果然,韩信回信时特意注明“龟甲显上吉”。随信还送来齐宫珍宝,其中一罐海盐晶亮如雪。张良捧着盐罐久久不语,忽对刘邦道:“他要动手了。”   “动手打项羽?”   “不。”张良指尖轻叩盐罐,“要谈条件。”   ---   酷暑最盛时,韩信攻下最后一座齐城。捷报传来那夜,张良独自登上城楼。星河垂野,他望着东方出神,连刘邦走近都未察觉。   “子房看什么?”   “看将星。”张良仰首饮尽杯中汤药,“韩信的将星太亮了……亮得发紫。”   刘邦随他仰望,只见东方有星赤芒逼人:“这是……?”   “荧惑守心。”张良轻声说,“主大将僭越。”   次日庭议,众将都在热议乘胜攻打项羽。张良却坐在角落捣药,药杵声不紧不慢。待众人争得面红耳赤,他忽然开口:“该让项羽知道韩信厉害。”   周勃不解:“项羽岂会不知?”   “要让他怕。”张良放下药杵,将药末仔细包好,“派细作在楚营散播消息……就说韩信有百万大军。”   陈平拊掌:“此计大妙!项羽必分兵防齐!”   “不止。”张良微笑,“要传韩信欲与项羽结盟。”   满堂哗然中,他缓缓补充:“再让项羽知道……是假消息。”   这般虚实相间,连刘邦都听得头晕:“这到底要做什么?”   “要项羽疑神疑鬼。”张良忽然扶柱喘息,额角渗出冷汗,“疑心……最耗心力。”   正当计策实施时,韩信派来的使者到了。那是个口若悬河的辩士,带着珍珠美玉,话里话外却透着“齐地难治”的意味。刘邦听得心头火起,张良却在他发作前轻轻踩了他一脚。   “将军辛苦。”张良咳嗽着打断使者,“临淄宫室可还完好?”   使者傲然:“韩将军已修缮一新。”   “善。”张良颔首,“可曾见到殿前那对铜鹤?”   使者愣住:“这……”   “其中一只左足有残。”张良语气温和,“是昔年齐桓公猎雁时所铸。”   待使者悻悻离去,刘邦急问:“子房提铜鹤作甚?”   “试探。”张良倚着凭几喘气,“他若真住进临淄宫,必知铜鹤典故……”言未尽意,却让刘邦悚然心惊。   是夜暴雨倾盆,张良旧伤发作,痛得在榻上辗转。医官要用麻沸散,他却拒不肯受:“要清醒着……等消息。”   子时,项伯的密信随雷声而至。帛书上水渍斑驳,只有四字:“齐声震天。”   张良对着灯火烧掉帛书,忽然低笑:“韩信……要称王了。”   雷声炸响时,他望向窗外雨幕,单薄身影在闪电中恍若透明:“这场雨……该下到彭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