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浪沙

第69章 辕生献策

  初春的成皋城飘着细雨,张良披着半旧裘衣坐在廊下观棋。棋盘对面空无一人,他却不时执子沉吟,仿佛在与无形对手对弈。刘邦大步流星闯进来时,正看见他对着空棋盘蹙眉。   “子房还有闲心下棋?”刘邦一把抓起几枚黑子,“项羽那厮又聚兵二十万,说要踏平成皋!”   张良不急不缓地落下一枚白子:“可是从彭城来的消息?”见刘邦愣住,他轻咳着指向棋盘,“黑子聚于东南,恰是彭城方位。项羽此番必带攻城器械,要雪前耻。”   刘邦瞪圆眼睛:“你早知道了?”   “猜的。”张良忽然掩唇剧咳,苍白的指节抵着棋盘边缘,“项羽性情……最恨被人戏耍。上月我们佯败诱敌,他定要找回场子。”说着竟从袖中摸出块饴糖含住,含糊道,“大王尝尝?能定心神。”   刘邦气得发笑:“人家都要打上门了,你还请我吃糖?”   “正因为要打仗,才更要定神。”张良忽然推枰起身,裘衣滑落露出单薄肩胛。他走到檐下伸手接雨,雨水在他掌心积成浅洼,“您听这雨声……像不像千军万马?”   恰在此时,辕生求见的通报声与雨声交织。这个从关中赶来的儒生浑身湿透,却在见到张良第一眼时怔住:“留侯……您这病容……”   张良微笑颔首:“先生冒雨而来,必有教我。”   当辕生在沙盘上画出第一条行军路线时,张良忽然按住心口喘息。亲兵急忙递药,他却推开药碗,指尖点在沙盘上的梁地:“这里……彭越将军可在此处设伏。”   辕生愕然:“在下还未说到梁地……”   “先生要说的是‘疲楚之策’。”张良勉力坐直,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让汉军出宛叶,诱项羽南下,再令彭越袭其后方……可是如此?”   辕生手中的竹简“啪”地落地:“留侯如何得知?此策在下昨夜才写就!”   张良不答,只望着雨幕轻声道:“但项羽不会上当。”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张弓,“他吃够彭越的苦头……此次必先除后患……”   仿佛印证他的话,探马浑身泥泞冲进院中:“报!项羽分兵五万往梁地去了!”   满院死寂中,张良却低笑出声。他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个锦囊递给刘邦:“该用这个了。”   ---   锦囊里只有三卷帛书。第一卷画着精细的荥阳周边地形,第二卷列着各路诸侯动向,第三卷……竟是项羽每日的饮食记录。   刘邦抖着第三卷帛书:“这有什么用?”   “看这里。”张良指尖点在某处,“项羽近来嗜辣,餐餐必佐烈酒。”他抬眼时眸中闪过狡黠,“肝火旺者……易怒冲动。”   辕生恍然大悟:“所以此时诱他,他必追?”   “不仅要诱,还要连环诱。”张良让亲兵铺开地图,自己却累得伏在案上喘息。他声音越来越轻,像随时会断的丝线:“让英布出九江……韩信在赵地佯攻……彭越打一下就跑……”说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可手指在地图上划出的弧线却精准无比。   刘邦盯着那条横跨千里的弧形战线,突然拍案:“你要把项羽当驴耍?”   张良终于不支倒地前,唇边还凝着笑:“是他自己……愿当驴……”   医官施针时,张良在高烧中呓语不断。一会儿是韩语,一会儿是楚调,最后竟哼起故国的《黍离》。刘邦守在一旁烦躁踱步,忽听他在梦中急呼:“不能走武关道!”   “什么武关道?”刘邦凑近问。   张良却陷入更深的昏迷,只死死攥住刘邦衣袖。待他深夜转醒,见刘邦还守在榻前,第一句话便是:“项羽会在武关道设伏。”   原来他昏迷前听见探马议论项羽调兵,竟在梦中推演出伏兵位置。刘邦急令核查,果然发现楚军在武关道两侧山林藏了重兵。   “神仙!你真是神仙!”刘邦激动得要抱他,却被医官拦住。   张良虚弱地侧过头:“臣只是……爱做梦。”   次日实施“疲楚之策”,汉军依计出宛叶。项羽果然大怒追击,可追出百里后突然回师,直扑彭越所在的睢阳。捷报传回时,张良正被扶着喝药,闻言药碗一晃:“不对……项羽回得太快……”   他让亲兵取来七弦琴,信手拨弄几个散音。琴声凌乱中,他忽然按弦:“是范增。只有范增能识破此计。”   话音未落,项伯密信送至。展开一看,只有两字:“亚父疑。”   满帐肃然中,张良却抚琴而歌:“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歌声忽止,他吐出口淤血,却笑道,“范增这只老凤凰……该归天了。”   ---   三日后的深夜,张良披衣坐在城楼弹琴。那是一曲《高山流水》,弹到一半忽改调为《十面埋伏》。亲兵疑惑间,见陈平悄悄登城,在张良耳边低语几句。   琴声戛然而止。张良望着东南方向久久不语,最后轻声道:“范增走了。”   原来陈平用反间计成功,项羽疑心范增通汉,夺其兵权。老谋士愤然离去,行至彭城时疽发背而死。   消息传开,汉营欢庆。唯独张良在范增离去那夜,将琴弦尽数挑断。刘邦问他何故,他垂眸道:“知音难觅……纵是敌手。”   疲楚之策自此势如破竹。项羽被各路义军牵着鼻子奔波,今日救彭城,明日援九江,楚军铁骑在一个月内跑了三千里路。当项羽第三次路过成皋城外时,连乌骓马都瘦得肋骨嶙峋。   那日张良难得精神好些,坐在城头观敌。见楚军队伍人困马乏,他忽然吩咐:“送坛酒去。”   刘邦愕然:“给项羽送酒?”   “给他的马。”张良眼底泛起悲悯,“乌骓是无辜的。”   酒坛送到楚营时,项羽暴怒欲斩来使。可当他看见坛上刻的“赠乌骓”三字,竟沉默良久。次日汉军巡营,在汜水边捡到一柄断戟——那是项羽惯用的兵器。   “他这是认输了?”刘邦大喜。   张良摩挲着断戟摇首:“是告诉我们……该决战了。”   果然,三日后项羽聚兵十五万,不再四处救火,直扑成皋而来。这一次楚军阵列森严,再不受任何诱骗。   众将惶惑时,张良却坐在城头煎药。药罐咕嘟作响,他忽然问:“你们可知为何先前能调动项羽?”   周勃抢答:“因为军师神算!”   “非也。”张良搅着药勺轻笑,“因为他心中有牵挂。”药沸了,他慢慢倒出漆黑汤汁,“彭城是他的家,九江是他的粮仓,睢阳是他的门户……现在他把这些都放下了。”   刘邦心中一凛:“放下会怎样?”   “放下牵挂的霸王……”张良吹凉药汁,一饮而尽,“就只剩杀心了。”   是夜,张良高烧复发。昏沉中他不断梦见博浪沙,梦见力士挥椎时的雷霆万钧。子夜惊醒时,他抓住守夜的辕生问:“先生可知……如何让狂奔的马车转向?”   辕生思忖道:“示之以利?慑之以威?”   张良望着帐外漆黑雨夜,缓缓摇头:“要让它自己……想转向。”   他忽然强撑病体下榻,磨墨写下一封长信。信是给韩信的,内容却是齐地风物。当刘邦疑惑追问,他将信笺封好,眼底闪过异光:“该让项羽……换个对手了。”   雨越下越大,张良倚着门框望雨,单薄身影仿佛随时会化入雨幕。他轻声哼起一支楚地童谣,调子婉转哀凉。   “唱的什么?”刘邦问。   “项羽家乡的歌。”张良微微一笑,“他该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