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流觞

第三十三章 生命的消逝

桑落归家,将此事说予李秀萍,李秀萍急的“哇哇”大哭。表示咱们哪有这么多钱,这该如何是好。桑落内心愁绪万千,他不愿将此事再说予大伯或者三叔抑或四叔,自己认下那么多赔款,也觉得脸面无光,再者,告诉他们,也势必拖累亲人。 桑落决定变卖家产,首当其冲就是桑小落的八只朋友。桑小落瞪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要把八只朋友拉出羊圈。他紧紧攥着小拳头,泪花“扑簌簌”下落,砸在了他伤口还未愈合的嘴唇上,他顾不得嘴唇传来的沙痛,哭叫着将自己的父亲猛往羊圈里推。 李秀萍流着眼泪走过来,将哭叫的桑小落揽入怀中,右手轻轻摩挲着他瘦小的脊背,哀伤地对桑落说道:“他爹,要不别卖了,小落得多难受啊。”她低头看着自己怀中因啜泣浑身颤抖的桑小落,眼泪也“扑簌簌”下落。 桑落的双眼早已泛潮,他如何不知变卖这八只马头山羊对桑小落意味着什么。桑小落早已和它们心意相通,心魂交融,自己的做法无疑是在摧残桑小落幼小的心灵,孽杀桑小落淳善的内心世界。 桑落泪花满眼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与孩子,颤悠悠说道:“没有办法呀,派出所今天又打电话了。”“儿子”桑落怜爱地看着桑小落,“就拿它们救救爹吧,好吗?”桑落双眼一阖,泪水夺眶而出。 桑小落从父母的对话中懵懂地猜出,父亲在教训完那个伤害自己的老人后,要赔付一大笔钱财。年幼的他不理解大人们的世界,但看到自己的父亲、母亲如此哀怨,他似乎渐渐明白了一些什么。 他泪眼看看八只朋友,又看看自己的父母,小脸一扭,扎进了李秀萍怀中,放声痛哭! 桑小落的哭声在院子里回荡,仿佛连墙壁都在为他的悲伤而颤抖。李秀萍紧紧抱着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安慰来平息他的痛苦。桑落站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看到儿子如此伤心,他的心也像被刀割一样。 桑落并没有将八只朋友全部变卖,桑小落将它们喂养的太好了,个个膘壮体肥,每一头都卖出了一个好价钱。在卖出五只朋友后,他的欠款已所剩无几,桑落将三只马头山羊留给了桑小落,卖出一些粮食后,补齐了欠款。 春去夏来,此时节,人们已经将成熟饱满的小麦收割。炎热难耐,穹庐里的骄阳似要把大地上的一切都要蒸烤至熟。打谷场上牲畜牵引的碌碡滚滚,尘屑飞扬里夹杂着声声的戾喝,人们汗流浃背地为着生计奔忙。桑小落不愿去看那一场针对稼穑的暴行,他将三只山羊赶进河套里,自己则躺在堤岸树荫下眯缝着双眼乘凉。 叶脉间伏着几只知了,没完没了地叫,桑小落心乱如麻,燠热难耐。桑小落努力使自己的心归于平静,也不能消解,豆大的汗珠自发丝间滚滚而下。不知名的飞虫在他眼前游荡,他心烦地伸手驱赶,然后坐直上身,脱掉了早已被汗液濡湿的短袖上衣。 三只山羊也懒得去觅食,懒洋洋地躲在小块树荫下沉闷地喘息。桑小落看着平静的河面蒸腾起氤氲的水汽,露出水面半截的水草,被炙烤的耷垂着脑袋随水波摇晃。 桑小落身心产生畅快一游的欲望。他脱个精光,赤着脚踩着河岸被炙烤皴裂的河泥,灼温烫的他龇牙咧嘴,他两步并做一步的跃进河里。清凉的河水瞬间包裹了桑小落的全身,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水波轻柔地拍打着他的肌肤,仿佛在抚慰他那颗烦躁的心。桑小落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清凉的河水洗净了他身上的汗水和尘埃。 桑小落浮出水面,仰望着蔚蓝的天空,任由水流带着他漂浮。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水的温柔和天空的辽阔,心中所有的烦恼似乎都随着波纹慢慢散去。他开始在河中游动,每一次划水都让他更加放松,仿佛自己已经与这片水域融为一体。 游累了,桑小落便仰躺在水面上,任由身体随波逐流。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丝温暖。他睁开眼睛,看着天空中飘过的几朵白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此刻他看到远处的山羊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愉悦,它们开始在河岸边欢快地跳跃,寻找着新鲜的草叶。桑小落笑了,他知道自己和这些山羊一样,都渴望着逃离那片炙热的劳作之地。 桑小落此时正背对着与河套相接田野里农忙的村人,游向了将没膝盖的浅水区域。嫩白后脊和圆嫩的小屁股在炽烈的阳芒里,闪闪发亮。发现他的村人微微一笑,垂下头继续劳作。 浅水区域水流温烫,桑小落不由得皱起眉头。他决定在河里多待一会儿,他开始在水中游动,享受着河水带来的每一个清凉瞬间。他游到河中央,仰面朝天,任由水流带着他漂浮,看着天空中飘过的白云,他感到自己仿佛与这世界暂时隔绝,所有的烦恼都随着水流远去。身体受着浸润,透着难以言喻的舒服与通透。但他忽略了自己不会游泳的事实。双脚想要再次触碰河底以求暂歇的时候,他才发现足无蹬处。 他慌乱了,双手扑腾着激起团团水珠,双脚在水下胡乱蹬挪,嘴里发出啊、哇怪叫。田野里农忙的村人依据农活进度,此时已经远离了河套,到达了耕地的另一头,无法听到他含混不清的呼喊。 桑小落生出巨大的恐惧,魂飞胆裂地想要挣扎出水面,但水下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吸力,坠着他下落。在他满面惧意的脸庞几个浮沉间,水流没过了他的头顶。几串气泡升腾上来,蓦地一个个炸开,旋即消失的无影无踪。 桑落和李秀萍离那条古老的河流并不远。鲁西大地人们扎堆似的聚集一处,房舍之间稍有宽裕之处,农忙之时皆被开辟成打谷场。桑落族系庞大,空余之处皆被叔伯们率先占领,实在难以搜寻出多余土地以供打粮晒场。 无计可施的桑落,只能带着李秀萍将自家的半亩耕地碾实,充作打谷场使用。而他新开辟的打谷场,离河套仅有半里之遥。 率先发现的村人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的跑来,将巨变带给了桑落和李秀萍。桑落扔掉手中的农具,赤着上身,跑飞了脚下的塑料凉鞋,向着河套飞奔。李秀萍赤着脚,跟在他的身后。 农田里忙活的村人,注意到了此处的突变,都放下手中的活计,聚拢过来。桑落首先看到了河道中央漂浮的桑小落的雪白后脊,眸子瞬间猩红。 李秀萍入眼这一幕,一屁股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呼喊,进而暴叫着起身与德顺的傻婆娘一样,夺路而走。她面前的骄阳似火,闪烁、喷薄着辉煌的色彩,她无端觉得骄阳的所在之处一定是满溢着幸福、美满,远离众生一切苦厄的称心所在。她向着骄阳奔跑,沿着被炙烤的火热的河堤,身躯摇曳、步步生花...... 桑落跳入水中,将桑小落的身体翻转过来。桑小落已被河水浸泡的面容惨白,滚圆的肚子充涨的如矮山一般,泛着白戚的芒,刺的围拢在岸旁的村人眼眸也不由得一阵酸楚。桑落将桑小落拖回岸边,村人们哇哇乱叫着牵来牵引着碌碡轧场的老牛,七手八脚地将桑小落趴放在它后脊,牵领着,一圈圈飞跑。希望能将他体内多余的水颠出。 一些浑浊的液体从桑小落嘴间、鼻子里流出,滚圆的肚子渐渐变小。在老牛飞跑的颤动里,桑小落像失去了全身的骨节一般,头颅和四肢软塌塌地摆动。炎热使得老牛呼呼喘息,牵引它的村人也汗流浃背。牛蹄飞动起来的烟尘,满布脸颊,经汗液冲刷后,一道道汗痕显得无比滑稽。 半晌过去,桑落早已瘫坐在地上。村人将桑小落从牛背上卸下,除了肚子缩小以外,他还是毫无生机,双眼紧紧闭合,惨白的脸色没有一丝血痕,嘴角陈存着浑浊液体的流痕。有人上前拍他的脸颊,大声呼唤他的名姓,又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而后缄默地摇头。 桑落的脸上布满了绝望和无力,他紧握着桑小落冰冷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失去生命迹象的躯体。周围的村人开始低声议论,有的叹息,有的摇头,但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桑落的心中充满了自责和悲痛,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那个曾经活泼可爱、性情纯良的孩子,就这样离他而去。 在桑落的内心深处,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如果他早一点发现桑小落的异常,如果他早一点阻止桑小落独自一人去河边牧羊,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影匆匆跑来,是村里的张大夫。好心的村人通知了张大夫,他来到现场,迅速检查了桑小落的身体,然后沉重地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桑小落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张大夫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刺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 桑落紧紧抱着桑小落,泪水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