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流觞

第二十五章 保大还是保小

李秀萍昏迷着被推进产房,几名穿白大褂的医生火急火燎地先后涌进,桑落被“咔哒”一声脆响的关门声挡在了门外。 紧张加之适才从借来的农用运输三轮车上抱下李秀萍飞奔至产科的费力,使得他满头大汗,豆大的汗珠自发梢滴落。他就立在产房门外,粗重的喘息,胸膛剧烈地起伏,双腿因为泄力,颤抖不已。 他脑间一片空白,心脏仿佛要跳出腔外,哆嗦着双手摸索着产房门外的一排铁质座椅,颤巍巍的想要坐下。 桑落刚一接触到座椅的冰冷,产房门被“咔哒”一声打开,一名年轻面容姣好的女护士探出头来,询问道:“李秀萍家属,哪位是李秀萍的家属?” 桑落“噌”地一下窜了起来,两步并做一步地上前说道:“我!我就是!” “赶紧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吧,看看保大还是保小!” 桑落错愕地惊张着嘴,还未来得及说话,“咔哒”一声,产房门再次关闭。 桑落回过神后,感到一阵眩晕,胸口一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淤塞住,吐也吐不出,咽又咽不下。泪汹涌而下,浑身更加剧烈地颤抖。四周煞白的墙壁,在他朦胧的泪眼里渐渐展平,淹成一望无际的白色海洋,心在银装素裹的悲海里剧烈浮沉。 他强迫自己稍稳震颤的心魂,颤抖的手伸进裤兜,哆嗦着取出手机,一连按了三次,终于拨通了李白山的电话。 李白山的声音显得很是惬意,嬉笑着问桑落怎么了。“那个......”桑落嘴唇在颤抖,涩咽一口唾液,艰难道:“那个......秀萍要生了!” “哎呀!今天吗?我要当舅舅了吗?”李白山的声音透着无比的兴奋。 “现......现在在产房,那个......那个山哥,医生问保大还是保小。”桑落声细如丝。 “什么情况?!”李白山还是清楚地听到了,“难产吗?!”声音里透着焦急与震惊! “嗯!”桑落扬起头,泪又夺眶而出,轻声啜泣着,不知再说些什么。 “操你妈的桑落,你给老子保大!我现在就赶过去,给老子保大!你记着!给老子保大!”李白山在咆哮,随即挂断了电话。 桑落茫然失措,高举手机的右手,久久没有放下。直至产房门再次打开,他才回过心神,面色凄然地咬紧牙关表示道:“保大!”两个字吐出,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冰冷的地上。 桑落的神识开始游离,脑间一片茫然,他努力地想记起一些事情,但脑力的涣散令他无能为力。紧紧抓着膝盖的双手,指节已隐隐泛白,一道隐形闪电,蓦地在脑域炸裂,奇痛袭来,他阖着双眸,双手抚着头颅,面色扭曲狰狞。 产房门又一次被打开,桑落恍惚间听到了婴孩的啼哭,他缓缓张开眼睛,看向门外来人。还是那名面容姣好的女护士,怀中抱着尚在襁褓里的婴孩,一声声的柔弱轻啼传出。此刻她瞪着一双灵秀的大眼睛,诧异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桑落,半疑问道:“李秀萍家属?” “是......是我!”桑落的心砰砰跳。 “恭喜你们!是个男孩!”女护士的声音像银铃。 桑落“歘”的一声窜起来,脸色阴鸷,瞪着猩红的眸子,双手狠狠抓住女护士的双肩,不顾她怀中的婴儿,用力摇晃、咆哮着:“不是告诉你们保大了吗?!” 女护士被惊骇的脸色煞白,看着猛兽一样的桑落颤声说道:“大......大的也没事啊,都......都保住了啊。” 桑落一瞬滞在原地!血液“唰”的一下开始在全身飞速流动,眸中的猩红渐渐消退,急促的呼吸慢慢归于平稳,浑身又仿佛充满了无穷的力量,惊喜飞上了他的眼梢。按捺着难抑的激动,尬笑着松开女护士消瘦的双肩,他颤抖着问:“你......你再说一遍?!” 女护士还在惊吓里没回过神来,下意识又说道:“大的小的都保住了呀。” 桑落有些愠怒,说:“那你们为什么还通知保大保小?!” 女护士这时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尽力保持镇定回答:“我们医院的常规操作是确保母亲和婴儿的安全,在紧急情况下优先保全母亲。但幸运的是,手术非常成功,母亲和婴儿都平安无事。” 桑落听后,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感激和庆幸。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刚出生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情。 桑落额眉一齐舒展,哈哈朗笑着小心翼翼接过护士怀中的婴孩。一张柔嫩的小脸颊,双腮泛着浅浅的红晕;肤色白里透红;短黄的发,分成了很多的细绺;闭合的眼睑下睫毛悠长;两只嫩红的鼻翼,伴着轻柔的呼吸微微张合;堪比红樱桃的小嘴,竟然悠悠上扬,这令人无比怜爱的微笑,使得桑落的心都要融化其中。 “儿子......桑小落”,桑落颤声轻唤,另一个孩子的样貌同时浮现在他的脑海。泪,再一次模糊了他的双眼。 李白山到来的时候,桑落已经抱着孩子和李秀萍出院回家。他大骂桑落在保大还是保小的问题上竟还要犹豫。他在李秀萍榻前徘徊、嘘寒问暖了许久,看着李秀萍身侧安然熟睡的桑小落,也是难掩的激动与喜爱。随后冷脸甩给桑落一些钱财,又踏上了北归之路。 李秀萍奶水充盈,桑小落白白胖胖长到六岁,却不会说话!桑落忧心忡忡带着他奔赴全国各大医院检查,得出的结论是李秀萍生产时胎儿遭到窒息憋闷,以至于缺氧,进而导致脑部损伤,不但说话基本无望,智力也不似常人。 桑落心灰意冷,觉得这世界一片暗淡,看着眼前白胖的桑小落,内心涌起难言的滋味。李秀萍却始终保持着一位母亲最伟大的爱,不受任何影响。桑小落传袭了桑落敦厚、温善的脾性,木讷的小眼睛对着那九只马头山羊长久地凝视。 草长莺飞的季节,他会像幼时的父亲一样,赶着九只山羊寻找河套里青草最为茂盛之处,满怀舒畅地看它们大口进食;寒潮来临之前,桑小落会背起竹篓,跑遍整个村庄的田野与河套,将最为饱满的青草割下,储存起来以备九只山羊越冬食用。 桑落看着小山一样的草堆,疼爱地摘去隐在儿子发际的草茎,微笑着说:“叫爹!”桑小落憨厚地笑着,张开露着参差不齐、始换新牙的小嘴:“啊......”桑落一脸苦笑。李秀萍拎着给牲畜拌食的铁桶走过来,笑盈盈地玩笑说:“你这辈子都听不到他叫爹了!”她随即脸色蓦地一沉,目光暗淡下去,嘟哝道:“我也听不到他叫娘了......” 桑小落无法遏制对九只山羊的殷切喜爱,胖乎乎的小手想抱起自己的铺盖,进羊圈去睡,被桑落一顿呵斥后,才极不情愿作罢。父母将可口的食物留给桑小落吃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偷偷分给九只山羊。以至于桑落时常向李秀萍抱怨:羊比他爹都亲! 桑小落虽然言语不畅,但他的心灵却异常敏感和细腻。他能感受到大自然的细微变化,每当春暖花开,他会用小手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花瓣,小心翼翼地放在竹筐里,仿佛在为春天留下一份纪念。到了秋天,他会捡拾落叶,将它们一片片地拼成五彩斑斓的图案,仿佛在诉说着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和热爱。 桑落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虽然心中仍有遗憾,但他也逐渐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节奏。桑小落虽然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说话,但他用自己的方式与世界沟通,用行动表达爱与关怀。桑落开始学会欣赏儿子的独特之处,他意识到,桑小落的善良和勤劳,是这个家庭最宝贵的财富。 桑落没有将桑小落送进学校。村庄一望无际的肥沃原野承载着他无尽的童年欢乐。他对田野里的各种农作物都有着近乎于痴迷的兴趣。他不愿参与农活,觉得那是对庄稼惨无人道的杀戮。亮锃锃的镰刃呼啸着拦腰割断了庄稼的躯体;三齿耙轰然扎倔深土,不顾是否洞穿了果实的身躯与头颅。小麦被碌碡碾破身躯;玉米曝干后被钢锥钻下颗粒;花生被强行剥离襁褓,简直是惨无人道!